第四章

孟士元见女儿渐渐止住流泪,便举起衣袖,将她面上的泪水小心揩去,正要和从前女儿小时候扑入自己怀中哭泣撒娇时一样,再替她将两鬓凌乱的头发拢理好,眼光落处,见到的却是一顶金翅耀眼、光彩生辉的乌纱帽,手上不觉一滞。又见方才一阵尽情哭泣,她帽檐微斜,露出了半边青丝,于是顺手替她将乌帽扶正了。

孟丽君微笑着拉了爹爹的手,转了个圈子,道:“爹爹,你看女儿穿了这身官服,可还好看么?”向着从小便对自己宠溺万分的爹爹说话,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丝骄矜自得之色,便如小时候每回做了件极为得意之事,总要拉了爹爹来看,以博他一声称许赞叹。

孟士元这才上上下下,重又将女儿细细打量了一番。他虽然早听荣兰述说过女儿如何女扮男装、高中状元,荣任两部尚书之事,两个月前更见到朝廷诏告天下的榜文,女儿竟已官拜大丞相,这时亲眼见到女儿一身蟒袍玉带的丞相服饰,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不觉看得呆了。

孟丽君娇嗔道:“爹爹!”孟士元立时醒然,笑赞道:“我的君儿穿甚么都好看。穿上男装,倒比女装更显精神。话说回来,这身相服穿在你身上,

可当真要羞煞天下男子,令世间须眉浊物为之汗颜。便是爹爹我,也又是惭愧,又是骄傲呢。生了这样一个好女儿,你娘亲在九泉之下,也当含笑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喜悦的眼光中掺杂了一丝怅然之色,向一旁墙上飘去。

孟丽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从前墙上摆放三人画像之处,已挂上了一幅新的画像,将爹爹、娘亲和自己都画了进去。从前的画像,自己已在离家前焚毁干净,这幅画像该是爹爹新近所绘。画像中自己偎依在娘亲怀中,娘亲轻抚自己的头发,似在述说甚么,爹爹则端坐一旁,手握书卷,含笑凝望着母女二人。画中的自己,不过七、八岁年纪,鬓发垂髫,面容稚幼;娘亲温婉端丽,清雅如仙,慈爱的目光便是隔了画像也能清晰感触。

孟丽君恭恭敬敬地走到画像前,自香案上取了三根香点燃,跪下祝祷道:“娘亲,您自小教女儿学文识字,花费了无穷心血精力,又特意不令女儿受《女四书》之流荒唐胡言的荼毒,方能有女儿之今日。现今女儿官拜大丞相,辅佐圣主,治理天下,于公当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于私则要尽展胸中才学抱负,才能对得住娘亲当年一番悉心教导。愿娘亲在天英灵,庇佑女儿成就亘古未有的伟业。”说罢磕头下去,拜了几拜,起身将香插入炉中。

孟士元听了这一番话,面色转为凝重,待女儿祝祷完毕,连忙问道:“君儿,听你话中之意,怎么倒像是要将这丞相之位,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一般?”孟丽君坦然道:“爹爹,女儿正有此意。”

孟士元急道:“你女扮男装,难道竟指望能隐瞒一辈子么?欺君罔上、扰乱阴阳,那可是杀头的大罪。你莫以为皇上赦免了卫家小姐的罪名,便也会轻易饶过于你。你女扮男装,位极人臣,远非卫家小姐可比。一旦身份败露,皇上定然龙颜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孟丽君微微一笑,道:“爹爹,你还不知道呢,皇上早在拜我为相之前,便已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孟士元一呆,随即睁大双眼,现出一副无法置信的神情,又惊又骇道:“甚么!皇上已经知道……知道你是女子了?你是说……皇上明知你是女子,却还拜你为相……这……这……这……”一连说了三个“这”,脸上满是震撼之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得半晌,才连声追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上怎么竟会知道你是女儿身?可还有旁人知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