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僮方才在大殿里并未留意孟丽君,这时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段氏兄弟,说道:“这位公子也是要去‘静心楼’,翻阅我家先生藏书笔记么?请随我来。婢子名唤小梅,请公子直呼名字就是。这位公子想来也是读书人,只怕不是荆州本地人罢?”一面说,一面在前面引路。
孟丽君道:“不
错。我们主仆三人路经荆州,原是来此游览赏梅,听说了小殷相公大名,既然无缘得见,能看看藏书,也是好的。小梅姑娘,你家先生的藏书楼,怎么竟会在这章华寺里?”见小梅右腿微跛,便有意放慢脚步,不想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脚程竟与常人一般,紧赶了两步方才跟上。
小梅答道:“公子有所不知,这章华寺东南一角,原都是我家先生的祖产,五年前捐了给寺里,只余下一座藏书楼……此事说来,和婢子也不无关系呢。”孟丽君见她小小年纪,容貌异于常人,又身有残疾,谈吐却颇为风雅,神采气度更是不俗,生出几分怜惜之心,柔声问道:“小梅姑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梅听得她满含关切的话语,不觉回过头来,稚气尤存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凄苦之色,低声说道:“小梅原是南村农户之女,生下来母亲就难产死了,又因相貌过于丑陋,村里人都说是妖孽附身,要将我溺死。爹爹坚决不肯,这才留下了一条性命,与爹爹相依为命……六岁那年,村里几个大孩子失手将我推下山坡,摔折了右腿,幸得先生路过,将我救起,又为我请医救治。那时先生正要将这一片祖产尽数捐与章华寺,听说了我父女的遭遇,无法见容于村民。先生慈悲为怀,便与住持大师商量,作主留下了这一座藏书楼,让我们搬来这里替他整理书楼。但小梅又怎会不知,爹爹和我都不识字,哪里真能做得些甚么?这自然是先生一番好意,为我父女安排一处容身之所……三年前,爹爹不幸病故,寺里再不方便收留我一个孤女,先生于是又收我为僮,让我随侍左右,聆听教诲。他每次来这章华寺,总会带我同来,小梅也就能在爹爹墓前,多陪伴一会儿……”
小梅忆起往事,语音带了几分哽咽。说完这番话,回过神来,提手飞快拭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向孟丽君展颜一笑,已然恢复了先前的开朗明快,说道:“小梅多嘴了。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倒让公子见笑了。”
孟丽君道:“姑娘身世果然堪怜。昔日孟圣人有一段话,送与姑娘共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小梅接着道:“……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一大一小两个人不觉同时一笑。
小梅转过身来,正色朝孟丽君行了一礼,道:“多谢公子指教。我家先生也是这般教导小梅。”孟丽君点点头,心道:“这孩子如此遭遇,却无丝毫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之态,是个可造之才。孟夫子这一番话,向被读书人奉为至理名言,这‘小殷相公’不拘常礼,竟肯用它来劝勉一个小小的女僮儿,果然也是我辈中人。”越发动了要见见此人之心。听小梅每一提起“先生”,话语中便充满了崇敬仰慕之情,随口问道:“小梅姑娘一口一个‘先生’,想来你家先生,必是你最为敬慕之人了?”
小梅道:“当今世上,小梅最为敬慕之人共有三个,第一个自然是我家先生了。另一个便是那才学盖世、威名赫赫的郦相爷,他是我家先生最为仰慕的人物,名满天下。公子是读书人,一定听说过的。”孟丽君一笑,问道:“余下一人又是何人?”
小梅目光向远处望去,小脸上流露出一副神往之态,慨然道:“便是那女扮男装、全忠全孝的女中豪杰奇英县主了。她以女儿之身,竟能大败天下英雄,夺得武会元之位,出征平南、千里救父、金殿伸冤……这桩桩件件,便是须眉男儿也未必做得到。就连我家先生,对这位奇英县主也是十分敬重的。小梅这一辈子,见郦相爷是不必奢望了,若能有幸得见奇英县主一面,也算不枉了。”
孟丽君听到这第三个敬慕之人竟是卫勇娥,不觉微感惊诧,心道:“朝廷将勇娥事迹诏告天下,旌奖芳名,算来至今不过两个多月,想不到在民间竟已有了如此声名。”不觉替她欢喜。又听小梅说“见郦相爷不必奢望”云云,不由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