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放最初,顾渝一定会用最原始的手段逼得程乐伶发疯,把一切都说出来。

现在不一样,顾渝多了几分玩的心思,演一演又怎样呢?

倒是想看看会走成什么样子。

譬如程乐伶这样的人,真的会有感情吗?

顾渝的话非常冷淡,斜斜看着程乐伶,却没有别的动作,似乎在听程乐伶继续说话。

黑暗与背后的月光描摹出顾渝模糊又清晰的轮廓,他的脸一半在闷热的夜色里,一半在冰冷的月华中,一如他平日的为人处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表面亲和,仔细看能看到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眉眼,以及一股百无聊赖的态度。

是什么让他觉得无聊,死了这么多人都不够吗?

程乐伶的目光一寸寸追随顾渝的轮廓,描摹对方精雕细琢般的眉目,怔怔说:“我睡不着,很小的时候就睡不着了,因为程刚会时不时打人,我怕他要打的时候逃不掉,久而久之,就睡不着了……”

正常说话的程乐伶语言并非没有逻辑,此刻他的心绪莫名地乱,他尝试解释自己睡不着的原因,归根到底是在复述自己糟糕的人生经历,一切的原由并不讲逻辑,以至于说起来的时候也不知何处是开头,何处是结尾。

“……也不是,被打很可怕,可也只有晚上的时候才有足够的时间来想别的事,白天都太累了,”劳累就该休息,休息在程乐伶这里变成了少得可怜的思考自我的时间,“没人知道我睡不着,她,程刚的老婆,那么多年过去她都不知道我睡不着,跑之前的晚上还来看我,被我发现了……哈哈哈……”

程乐伶低声笑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笑,心中酸涩的情绪全都化作了无来由的笑意,孝道身前身后的伤随肌肉的抽动而重新开始疼痛,眼泪都笑出来,躺在地上的他就像一条丑陋的流浪狗。

对啊,他比流浪狗能好到哪去呢?好到他是个人?会思考?

动物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意识,它们会像人一样痛苦吗?还是这个世界只有做人会痛苦?

流浪狗有一定概率被车撞死,他也有,还可能被吃掉,他何尝不是在被现实一点点吃拆入腹。

天宽地广,没有一处是程乐伶的容身之地。

温热的泪水忽然就冷了,程乐伶像熟虾仁一样躬身躺在地上,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顾渝:“他们都不愿意靠近我的,你凑过来干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程乐伶听到了光着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不耐烦了是吗?

他就知道,自己就是如此的讨人嫌,别人听都不愿意听,谁乐意见别人发疯呢?可程乐伶觉得自己不发疯就活不下去了,学会发疯,他觉得自己精神状态会好很多。

顾渝一定是听不下去走了,或许等一会儿就会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他会先客气地叫自己滚出去,如果自己不动就会揪起后领将自己拖出去,如扔垃圾一样扔掉。

习惯了。

脑子里的疯怔还没结束,脸上痒痒的,眼珠子转动,看到了一张去而复返的脸。

顾渝嫌弃地递过好几张纸巾:“把自己脸擦干净了再把我的地板擦干净,懂?”

房间里的灯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过任何一盏,给足了一个疯子最难得到的体面。

顾渝给完纸巾就走出去了,他需要去喝一口冰水冷静冷静。

他自己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的,懒得伺候,要不是脑子里温瑾昀一直在喊,他还会再给程乐伶来一脚,叫他要哭死外边哭去。

对一些人来说,哭是发泄情绪的表现,也是一种身体的自救。

顾渝不认为程乐伶身上会出现这种东西,程乐伶的发泄从来不是用哭,哭只是他达成某些目的的手段。

[你这个推测也没错,]温瑾昀饶有兴致,[你看对比,程乐伶在原主和你面前都哭过,前者里面,他是沉默地哭,在遭遇不公后安静落泪,后者,也就是在你这里,哭得状若疯癫,还不断倾吐自己的过往,你看出什么没有?]

一口冰水下去,顾渝为数不多的困意真的烟消云散了,他点了点那瞬间达到60%的进度:[是个看菜下碟的。]

原主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圣父一般圣光普照,要得到他的同情,就不能直接说,要用身上的伤,他人的打骂,以及每一次的不知所措来博取。

一个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默默旁观,配合下套,也算是一种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