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训练者没有说话。曲昭看了眼绿洲客楼,“我只知道眼前该做什么选择。现在离开,总比大家一起留在这里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要强得多。况且,吸引狼群也未必会死,只要有那条铁索在,只需要在狼群追来时比它们跑的更快,就像刚才那样……”
她闭了闭眼,下意识摸向后颈开始隐隐发疼的针孔,但在抬手时只是扶上了腰侧刀柄。她说:“我们之所以拼尽全力活到今天,不就是因为在每一个关键时刻,我们都把握住了那个机会吗?”
他们在墙顶快步走着,即便想到马车那边,也需要沿着墙顶一步步绕过去。那些狼很快到了湖泊最边缘的一侧,它们正和守卫厮杀在一起。附近一片混乱,看起来和两军交战的战场差不了多少。湖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色。叶星抬起眼,望向绿洲,似乎在找什么人。
“……你留下来的理由不只是为了彻底推翻世子吧?”曲昭忽然说。
沈之明侧头看了眼沈玉。
无人说话。
曲昭皱起眉,“在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之后,你还妄想能当一个好人?”
曲昭看着叶星肩颈上的血迹,对这件事感到荒唐得难以置信——龙潭镖局选择帮助其他人去对付世子,甚至为此押上自己的性命,简直是……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当然,她此前见过不少这样的训练者,那些人总是会因为某种怜悯的感情毁掉自己,在本应该挥剑的时刻选择了“放手”。这些人的下场无一例外,在练武场上暴露缺点被对手杀死,又或是任务失败被其他训练者除掉。她和叶星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她们不会做出任何阻止,更不会良言相劝。她们只是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同时告诉自己不要成为下一个因为可悲的同情而送命的家伙。
所有活到今天的训练者都是如此,这几乎快要成为他们活命的“秘诀”了。
曲昭以为叶星会比其他人更聪明——虽然还是选择了背叛世子,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更不会踩进这种愚蠢的感情陷阱当中。
如今来看,叶星最终也没有幸免于此。
但现在……比起嗤之以鼻的蔑视,曲昭觉得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难言的恐惧……为什么?没有任何工夫去细想这些感受的来源。她顿了顿。当她看向沙丘顶端的云层时,最终还是把那些嘲讽的话都吞了回去。
“叶星,清醒点吧。”她道,“你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做一个好人吗?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你也从来都没有学会过。”
狼啸声仍在回荡。那些守卫的勾爪在尸狼的逼近下失去了优势,所有人步步后退,看起来就像落入陷阱后被包围的残兵。陈晔依旧在和宴离淮周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宴离淮拿到秘宝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而北漠商队那些人再这样耗下去,当尸狼冲破守卫的防守时,他们恐怕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图坤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嘶哑,他的身体随着训练者一次次缓慢的刀割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沈玉能清楚看到他鲜血淋漓的伤口暴露在日光下,反射出微微刺目的血光。他虚弱地抬起头,眼神恍惚,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的日落。
“……沉洛死后,我时常在想这个问题。”
叶星说,“为什么除了死在刀剑和世子交代的任务之外,大家几乎最终都会选择让自己落进那个我们当初认为愚蠢至极的陷阱里去,然后毁掉自己。为什么陈晔和宴离淮明明有能力彻底离开这里,逃到世子难以触及的地方,最终还是要回到在这里,甚至不惜将自己一次又一次置身在险境当中。”
曲昭说:“你的语气听起来,你并不需要一个答案。”
“或许他们也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叶星望向院墙另一侧,其中一小片墙壁被火油熏烤得灰黑,那是白小星和凌息引燃火油后造成的。他们最后只留下了那片黑尘。
叶星说:“但比起思考这些,我更想知道,我们究竟是世子用来杀人的刀,在炼狱里时刻等待机会活下来的鬼,还是我们只是我们自己。仅此而已。”
人群的喊声逐渐被狼群的声音淹没,一部分聚集的尸狼正迅速向绿洲客楼逼近,它们庞大而鲜血淋漓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所有住客,其中一人被尸狼活活从狼群里拖了出来,霎时被几个尸狼撕咬得面目全非。其余人仍被困在客楼边缘,他们看起来那么渺小,就像是蜷缩在一堆废弃木板瓦砾下可怜的小动物,只能将幸存的奇迹寄托在手中燃烧的火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