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低垂着眼,尽量放缓呼吸。楼下住客纷乱的喊杀声正逐渐向上蔓延,他们开始挨个房间去找自己失散的同伴。一片混杂的闷响里,她隐约能听见靴底踩压地板时发出的声音,那是与之格格不入的轻缓、安定,就像是在毫无任何危险的浅滩边漫步,只不过汇聚在脚边的水变成了粘稠的血污。
“到那个时候,你所知道的那些真相和秘密,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宴知洲说,“你可以在我们彻底离开后再走,去偏远的小镇,又或是去到别国安居,都随你。”
“但世子不会就这样放属下离开去报信吧?”叶星平静地说:“在属下离开这间屋子前,世子应该打算砍下属下一条胳膊,又或是截去五指,让属下就算到时反悔,也没办法再拿刀做些什么。”
“我可以做这些。”宴知洲没有否认,他轻轻捻过指腹的血迹,说:“有很多药可以吊着你的性命,让你走出这里,向沈之明他们下命令,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提刀杀人。手札已经被毁,你为了活下去,别无选择。而等这一切结束后,你有可能会因为伤势过重,伤口感染,导致走出客栈没有几步,就倒在那片大漠里。”
叶星抬起眼,“和几十年前乌洛部的那些人一样。”
宴知洲回以温和的笑,“放心,我不会那么做的。”
第183章 183
“……世子是不会这么做的。”
沉洛单膝蹲在叶星旁边, 低头看着瓷瓶里逐渐化为灰烬的手札,说:“你和世子都已经互相摊牌了,你坦白说出了自己有背叛之意, 世子也无意再遮掩需要你的事实, 所以才会烧了这两本手札,断了你的后路,让你不得不继续效忠于世子……关键在于,世子需要你。”
她转过头, 看着叶星, 耸了耸肩,说:“你已经有了背叛的意图。如今主楼虽被炸毁,但剩下那些还活着的人还‘阴魂不散’地聚在这里,他们像漩涡一样混乱难测, 而其中对世子威胁最大的一方变成了龙潭镖局。世子在这种不了解外部的处境下,绝不可能让你离开。万一你死在那场混乱里该怎么办?又或者, 万一你又做出了什么出人意料的威胁该怎么办?”
叶星听不清外面的脚步声了。
“……你不需要离开这里,一样可以给他们传递命令。”
宴知洲经过叶星, 走向窗边。刺骨的冷风在两人之间穿行而过, 带着一丝腥锈的血味。叶星在刀剑相指中轻轻抬起手,蹭掉划过下颌的血滴。
“你既独自一人前来, 想必是给龙潭镖局交代了其他的事情。是去主楼那边帮北漠商队那些人吗?还是去帮那些守卫?又或是去救客栈老板?”
宴知洲望着远方被滚滚浓烟吞噬的高楼,仿佛能听到烈火咀嚼尸骨和木板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那声响里一定还掺带着人群陷入绝望的哀泣,令人心惊胆战、脊背发寒, 但却又如此微不足道, 转瞬就被火焰更大的咆哮声所掩盖。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他早就深刻体会过。
“无论你想救的是谁, 对我而言都不重要。”宴知洲说:“重要的是,他们一定会来这里找寻秘宝。”
叶星没有回头,“……所以,当他们和其他守卫过来的时候,世子想让他们意识到,属下已经选择继续效忠世子殿下,从而让龙潭镖局也不得不追随属下的选择。”
“……追随。”宴知洲轻笑了笑,看着楼下徘徊的人群,道:“他们对你忠心耿耿,哪怕可能会面临生不如死的下场,也依旧选择跟着你来背叛我。看来对于这一点,你学到的远比我教给你的多。”
“但还不够多。”叶星抬起头,“笼络人心并不是真正的手段。如果属下不按照世子的想法去做,那么龙潭镖局或许会继续跟着外面那些人来对付世子。到那时,世子可能会杀了他们,又或者彻底失去秘宝……”
沉洛单手撑着下巴,接话道:“但无论结果……”
“但无论结果如何,”叶星说:“世子恐怕都不会让属下好过。”
宴知洲没有否认,“为了活下去,你一定会按照我的想法做。”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些训练者沉默地盯着叶星,其中几人戒备地看向房门,时刻准备应对那些人的闯入,悬在剑锋的鲜血因为微微颤动而坠进白瓷瓶里。瓷瓶内的火光逐渐减小,像是饱餐过后的野兽,退回到腾升的烟缕中,只留下几片支离破碎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