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里泡的太久,实在是太累了。李铁的眼皮止不住地打架。比全身酸痛更可怕的,是他已经快感受不到痛了。这很危险,当年带他的老伍长就是这么死在冰川的。
“傻铁蛋子!傻铁蛋子!”
同乡拼命喊他。
好吵。李铁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已经灌了一嘴的水。恰逢一个大浪打来,浇透了全身透心的凉。浪大的叫人想死。
“不许这么叫俺…”他嘟囔。
他喊不出大声音,但那同乡也听见了。他拼命地挽着李铁的胳膊,说:“你要不上去吧?!”
“俺上去了,我这不就漏了?”
“不会的,上面有新人下来!”
“胡说。咱们已经没人了。”李铁说,“头排的桩子被水冲走了,上头一直都没下来新人,他那一直漏水。”
同乡几乎在哀叹了:“你向来傻的可以,这时候怎么这么清楚了?”
“别想蒙俺。”李铁说,声音已经越来越低了,“兰芳和孩子还在城里呢……”
李铁昏沉的视野里,前排的小宫女还在水浪里上下滚浮着。早已经湿透了,小丫头的肩膀细瘦,吃不住冷,在大浪里瑟瑟发抖。
她是个厉害的人,还给圣女殿下端过水,李铁就没好意思说。她其实梳了个和他家小闺女儿一模一样的头,两颗发包一左一右盘着,说不出的俏皮可爱。身量、高矮,连声音都那么像,从背后看着,和他家闺女一模一样。
兰芳是个能干的女人,他家闺女也早学会了帮哑娘叫卖馄饨。每逢清晨晌午,跳颠颠地跑在路上,小肩膀韧韧地顶着篦子,一蹦一蹦的,喊都喊不住。
李铁看着这小宫女,就想起自家丫头来。看着小宫女在水里滚着,就好像活脱脱地看见自家丫头在水里滚着一样。那肩膀太窄了,叫他的心都在跟着发抖,舌根发苦,话都说不出来。
他多放过去一滴水,兰芳她们在城里,就多一滴水!
想到这里,无穷无尽的力量就涌了上来。水也不冷了,浪也不叫人想死了。李铁死死地把着同乡的手,被河水浸得冰凉的手,却越来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