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礼行得端方,是极标准的时揖礼。

眼睫上凝出的白色冰凌此刻化作水,淳于文抬袖胡乱抹一把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将包袱往榻上一扔,一屁股坐下,这期间目光却没离开过一直弯着腰行礼的殷陈,半晌,他平复了呼吸,才道:“姑子何时如此打算的?”

从先生进门看到她时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开始,殷陈的心便一直在吊着,幸而淳于文开口打破了沉默,她顿了一瞬,偷偷抬眼看先生,见他的面色好了一些,才开口解释道:“先生,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况且,我姨母也早已告知过先生,我的病症早已从出生那刻注定,我的寿命至多能延长至二十岁,我不惧用我仅剩的寿命换他平安无虞。”

她的状况已经十分勉强,竟还敢引蛊解毒。

淳于文心下生出无力之感,他痛心疾首,满心怨怒此刻只能化作叹惋,“那你呢?你不过十五岁,你今后拖着残躯当如何?你考虑所有因素,为何单单不考虑自己的处境?”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个少女却似雪中突兀的红梅,眸中光华一如往昔,仿如一柄能撼天震地的利剑,“先生,我本该死于两年前的六月,这两年我其实过得生不如死。我也……考虑过后果的,我能接受这般后果。况且,我现在状况不算糟糕,顶多是多生些白发。我曾经还想着自己满头白发会是何模样,现在这愿景倒是实现了。”

淳于文无奈扶额,他早该知道的,她这般倔强的人,一旦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旁人根本无法撼动。

她说她愿意承担后果时神情那般坚定,让他顿时心如刀绞,再多的责备也堵在了喉头。

殷陈说完,才道:“先生,我现在亟需压制蛊毒的药,望先生赐药。”

淳于文长呼一口气,与她安坐席上,切过她脉象,“看来得加大药量,姑子之前几日吃一次药?”

“三日。”

“从现在起,得每日吃一次。”他嘱咐完,又起身出门去煎药。

在行到门槛处时,风雪吹进眼眶。

一行热泪悄然滴落,可叹红尘痴儿女。

淳于文步履蹒跚离去,殷陈转而望向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