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豆点头道:“这个你大舅舅已经跟我提点过一遍了,他说,多少大店都是毁在根子上,他见的多了。好好的一家布庄,就是放不下脸面来说事儿,结果一家子亲戚,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蹭个便宜,今天你来裁个三尺布头说是回头再算账,明天她来要个一匹布也说回头再算账,这回头帐赊得多了,店里便没有回头银子了。哎,这样血的教训,大舅舅早就开口放下话来,店里的生意,只见现银,不见赊钱,谁也不许坏了规矩,不然再没下回生意。”
李妍年高兴笑道:“大舅舅说得对,哥,以后你可得多跟大舅舅学着点。不过,店里生意这么好,存的米还够么?”
黑豆想了想,说道:“大概还能维持一天,你要是明天没事,就跟着我一起去镇上进一回货,这次咱们多存些米,怕是过后几天店里用米还要涨。”
李妍年应了声,黑豆又问了毛豆功课做得如何了,这两天毛豆都跟着李妍年上山摘箬叶,字练得没有以往勤快,不过也能看得出来这段时间的进步。
黑豆便道:“张婶的儿子大宝已经入学,听张婶说,那私塾夫子姓梁,为人宽厚,十分有才学,二妞,你看咱们是不是也把毛豆送到镇上去读书?正好还能有大宝跟他做个伴?吃饭什么的也都不用愁,中午张婶能一块送去。”
李妍年心知黑豆说得极有道理。毛豆这个年纪,正是需要同龄人相伴的时候,天天窝在家里,虽然也有自己帮着教导认字,但跟着夫子学,毛豆能学到的东西会更多。不过一想到以后家里又少了一个人陪伴自己,李妍年还真有点舍不得。
被谈论的当事人倒是一言不发,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眼里既有希冀,又有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李妍年一碰触到毛豆的眼神,当下便坚定了决心,黑豆说的对,毛豆再这样天天躲在他们的身后,又没有个男性榜样在身前竖着,好好的男孩,就要被自己养成女孩了。
“哥,那这事你明天多跟张婶打听打听,送毛豆去私塾要准备哪些东西,打听清楚了,咱们就带着毛豆去见梁先生。”
黑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当下欣喜道:“嗯,我明天就问。豆啊,你很快就有书念了,高兴不?”
毛豆有些害羞地点点头,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舍地看向李妍年:“姐,我去了镇上念书,那谁在家里帮你烧火啊?”
李妍年淡笑地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你忘了家里还有你旭子哥啦?再说你又不是去了私塾就不回家来了,念书也有放假的日子的呀。等放假了,你就回家来陪姐姐。”
毛豆懂事地嗯了一声,其实他心里还是害怕的,怕先生严厉会打人板子,也怕同学的孩子不好相处,会欺负他。但是哥哥姐姐都是为着自己好,而且他有书读,已经比哥哥幸运很多了。他记得的,哥哥一直都想上私塾念书,只可惜,家里穷,一直供不起他们……
说定了正事,李妍年打发众人各自回屋休息。这一夜,有人心绪复杂,辗转难眠,有人忐忑不安,一晚上睡不好觉,也有人安安稳稳,安眠如沉木。总之第二天一大早,众人早起齐聚楼下,都各自默契地没有再提毛豆上学的事情。李妍年匆匆用过早饭,便和黑豆坐着牛车往镇上进米去了。
毛豆昨晚没睡踏实,见哥哥姐姐都走了,放心回楼上补觉,临上楼的时候还不放心,看了赵旭一眼,见他又往后头院子去,嘱咐了一句:“旭子哥,你要是在院子里待够了就上楼来啊,别到处乱走。”
赵旭没回头,毛豆也习惯了,打着哈欠便上了楼。
赵旭直直地走到院子里,坐在晨光中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定李家兄妹不会再突然折回家来了,才学着鸟叫声,长长地打了个呼哨。
片刻后,院子上空传来一阵翅膀的扑棱声,赵旭抬头一看,果真见着师傅的信鸽飞来。
他伸直胳膊,白鸽扑棱着翅膀稳稳飞落在他手心,橘色的脚爪上系着一卷薄薄的羊皮。赵旭眼底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取了信件摊开来细读。
“六月中,涂氏携女来江避暑见顾,护卫二三十,可行事。”
六月中,也就是下个月……赵旭眯着眼儿,眼里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涂氏竟然屈尊降贵的要亲自带着女儿来这里见顾家人,呵呵,堂堂逸王妃的嫡亲女儿,竟也要沦落到下嫁商贾的下场。有趣,太有趣了。
难怪昨天顾夫人要对李家的小姑娘如此说话行事,她们顾家人恐怕更早知道了逸王府有意借着避暑的机会,亲自来考察一下要结亲的人家。只是说来奇怪,为什么涂氏要亲自带了女儿千里迢迢地送到杜家庄上来,明明可以找个机会,让顾家适婚的青年在南陵城中亮亮相,另外考究便是。这样千里送女,未免有些失了王室的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