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誉睁着眼睛倒向后方,看到了一切。出门前精心打理的卷发也彻底散开,盖住了他半张面孔,黏在皮肤上成为了血丝。
“唐誉!唐誉!”季邵抓得满手是血,又不顾阻挠地一脚踹在陈念国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尸体上。操!不可能!他和拥川的“小妹妹”怎么了!慌忙中季邵又抓了一把头发,高调的银发瞬间染出了几道鲜红。
现场乱成一团又井然有序,现场所有的人都在行动,只有两个没有了动静。陈念国躺在他的血泊里,唐誉躺在了他的血泊里。
唐爱茉也“躺在了”她精神上的血泊里,甚至都没意识到唐誉已经不动了。她的思维被定格在那一刻,身体也定了格,连呼吸都那么艰难。而在她恢复意识之前,身体已经停止了呼吸这个功能,完全忘记了喘气。
唐弈戈的世界也完全暗下来了。
姐姐怀孕的时候,他还很小很小。那时候他天天打姐夫,觉得是姐夫抢走了他唯一的姐姐。每次姐姐孕吐难受,唐弈戈就把唐禹挤开,晚上陪着姐姐睡觉。他还学着大人写日记,把姐姐产检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每次产检前他都和幼儿园老师请教,一定要陪着。
但是那本日记没有写完,戛然而止在姐姐怀胎7月中。8个月、9个月和足月的注意事项全部空置。那一场车祸不仅催熟了当年还不够老练的唐禹,也催熟了幼年时期的他。
处于发展鼎盛时期的唐家以为这是被上天警告了,凡事不能太满。
但是,为什么要警告在唐誉身上?我唐弈戈凡事都做满了,上天怎么没警告我!欺什么软!怕什么硬!老天也知道专门挑唐家的软柿子是不是!
唐禹双手垂下,掌心在空气里抓了抓,不知道在抓什么。他短暂地失去了听力,不是真听不到了,而是彻底切断了反应的能力。他忽然想到了第一次接唐誉回家的场景,但马上,他就闭上眼睛不允许自己进入回忆,他害怕……这是身为父母的走马灯,是留不住孩子的前兆!
只要他不去想,唐誉就不会离开!
唐誉不会离开的。唐禹强迫性地灌输着唯一的概念,一转身,将爱茉拉了过来:“走,去医院,去医院。”
唐爱茉看着他,就好像这几个字那么难以理解。
“还有很多病危通知书要签,我们得去签字!走!”唐禹只能这样想,时间打回了25年前,他关闭了全部的悲痛,只允许理智。
白洋第一次感受到了“目空一切”,他看得见一切,却又把一切都看了个空,扑了个空。傅乘歌体力不支晕倒了,陆卫琢横抱着他,叫着谁的名字,顾拥川和唐尧一起扶着水生,梁€€和纪雨石一起扶稳梁语柔。这些都是唐誉的家人和朋友,他最亲密的人,他不舍得的人。
那你把我带进你家,又为了什么?为了让他们认识我这张脸,然后在你走之后,安慰我、帮我努力地活下去?
白洋很疼,说不上哪里疼,包括皮肤都疼,单单和空气接触就触发了疼痛开关。耳鸣嗡嗡作响,无休无止,一刻不停。
屈向北紧紧地压住他的脑袋,不让他看,任何动静都不让他看。白洋深知北哥是为了他好,可事到如今什么都掩饰不住,投屏的每个细节都刻在了白洋的视网膜上,不知死活地按下了“重播”和“慢放”。
什么叫“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白洋又看到了一回。
那可是唐誉啊,陈念国怎么能下得去手?白洋恍惚着,他觉得世界上是不会有人能对唐誉下得去手,他坚信,他时时刻刻坚信。思想开始排空一切,让他拒绝和现实连接,他本能地抗拒着现实的推进,要把真相分裂,抽离,隔离。
其实唐誉什么事都没有。
看错了,只是自己看错了而已。这一场营救最终以“人质安全”而告终,警方的人强攻破门非常顺利,根本没有误差。陈念国来不及反应就头部中枪,他手里的尖刀悬在半空,其实根本没有扎下去。
对吧?对吧?白洋开始自欺欺人。
可是当他回到现实,自欺欺人的假象不攻自破,每一秒钟都让他那么痛苦。现在该怎么办?白洋也不知道了。
“起来,先起来。”关键时刻,屈向北力挽狂澜,两只手穿过白洋的腋下将人捞起来。
白洋尝试着站起来,身体重重地朝下坠去,刹不住车似的。好在屈向北站得稳,大声地靠近了白洋的耳边:“去医院!听见了吗!去医院!给我起来去医院!”
医院?白洋六神无主,目光中的涣散集中在北哥的脸上,慢慢才清晰过来。
屈向北当然要捞住白洋,他见过各种各样坚毅的白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事能把这个人打穿。这么多人里面,他最放心的也是白洋,人生经历给白洋铸造了金钟罩,只要他自己不迈出去,他就永远屹立不动。
只是屈向北没想到白洋迈出去之后毫无自保的能力,现在他唯一的祈愿就是唐誉别死!不管怎么救!都必须把人救回来!救一个就是救两个!
在去医院的一路上,白洋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好似睡着了一样,也像死过去一样。屈向北触目惊心,甚至在他气息太过平稳的时候用手指去试探白洋的鼻息,怕摸不到任何气体的流动。作为一个副人格,他饱览全书,看过各种各样的案例,人……
人真的很脆弱,人是可以伤心致死的。心脏并没有那么强韧。
屈向北着急地观测着路况,担心唐誉那颗心脏的状况,也担心着白洋胸腔里的状况。如果唐誉心口的伤口止不住,那心脏破裂这种事也很有可能发生在白洋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