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然而月停云被宠得太好了,她从不曾吃过什么苦头,自小听闻的就是魔君戏天下,风十七蔑视群雄这样的故事,自然便以为自己也与那些世间顶级的天才一样,只凭智谋和奇遇就可以纵横天下,根本不需要合作伙伴。

她习惯了师姐妹们毕恭毕敬的态度,从未将其它修士放在眼里,如今也是不以为然道:“世人都只会展现光鲜亮丽的一面给旁人看,真正的心酸苦楚自是一味隐瞒。父母兄弟尚且存在背叛,我不相信两个毫无血缘关系之人能真正成为一家人。就算我真的沦落到要联姻的地步,那也只能寻一个万事由我指挥的丈夫,像林开天那样的绝对不行。”

月停云到底是师父养大的,纵使往日多么会隐藏自己,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真心话。

她不天真,也不在乎爱情,她只要权力和修真资源。可她知道,若要得到林开天的财力支持,自己必须也要付出水月山庄的资源。她都屈尊降贵愿意嫁人了,居然还要给夫家分享利益,这种买卖不划算,她绝对不做。

月星石本是自林暄那里得知留影石之事想询问一番,这时也知自己不用问了。没人能从月停云手里抢东西,那些留影石只会是她自己送出去的,她甚至知道万宝堂能查出留影石账目,从一开始就没想隐瞒。

月停云很清醒,从一开始就知道陷害万宝堂少当家于两派关系代表着什么,可她不怕,她就是要毁了这桩不合心意的婚事,即便结果是让水月山庄失去一个最亲密的盟友。

月星石不知道自己耗尽心血养大的徒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月停云仍然冷静理智,也没有失去修士的志向,但是,在做人方面不知为何就变得特别激进,甚至可以说是偏歪。她给月停云安排的教书先生都是正直之士,随行侍女也很干净,林家明明没有会给她灌输这种思想的人……

不论如何,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月星石很清楚让月停云继任庄主之位并不是好事。她分得清轻重缓急,终是不再挣扎,只疲惫地闭了眼,“我明白了,你收拾收拾,明日便去主院随大庄主潜心修行,庄内事务自会有人接手。”

这个答案让月停云不再淡定,她猛地抬起脸,眼中闪过的利芒竟如恶狼一般令人胆寒,“就因我不愿嫁给师父的儿子,师父便要废了我的少庄主之位吗?”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月星石也累了,无力再作解释,只揉着太阳穴轻声道:“水月山庄只有主院不需外嫁,你既然是这个想法,便凭自己的本事去搏个天地吧。”

她这话说的有些深意,月停云神色却更是低沉,仍倔强道:“师父你明明知道主院千年来从未有人飞升,就连渡劫期修士都寥寥无几!水月山庄本就没有强势功法,若再失去了万宝堂的财力支持,下一代极可能失去十席之位!”

月星石本就不是个好脾气,林开天幼时调皮被母亲瞪上一眼都能做噩梦,今日对徒弟的容忍已到极限。只见她柳眉一竖,怒极反笑,“你想要万宝堂的财力支撑,却又让万宝堂少当家陷入如此风波,以后万宝堂怎么可能视你为盟友?难不成还要我废了自己儿子,夺了林氏家产送你上位?”

此言一出,月停云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了,她知道现在不是和师父翻脸的时候,所有抗拒神色立刻收回,仿佛是被师父发怒镇住了一般,语气中只剩下恭顺,“师父息怒,弟子不敢。”

这番态度让月星石神色稍稍放缓,见她认怂便趁势问:“开天和九尾白狐的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若在月星石发怒之前月停云或许激动之中会坦然承认,然而此时她已冷静下来,连忙神情真切地否认:“弟子根本不知此事,请师父明察!”

这话让月星石怀疑地打量着自己徒弟,然而少女眼中满满都是对师父的惧怕,其中还藏着说心事惹怒师父的委屈以及一丝突发的茫然,竟是真的一丝破绽也没有,倒让她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栽赃嫁祸了。

做师父的终究不愿以恶意揣度自己徒弟,月停云也没有针对白辰的理由,月星石还是暂且信了她,平复了情绪便冷冷道:“罢了,既然你无意嫁娶,静下心修行也是条出路。明日将手上的杂事交接干净,今后便专心致志追求大道。若能飞升自有另一片天地,也就不必再为世家斗争烦心了。”

冷静下来的月停云恢复了往日的恭顺,面对这直接夺权的吩咐也是低头应道:“遵命。”

她闷闷的声音听着有些可怜,月星石也知道自己徒弟从未受过这种委屈,虽想严厉以待,想起月停云死去的父母还是让声音软了软,“你我这辈子都没能投个好胎,莫说家世显赫,连父母的照拂都没有。你要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想飞黄腾达从来不是简单的事。飞升也好,权势也罢,你要成为人上人终究得忍下寻常人不能忍的辛苦和寂寞。”

这一次月停云终于没有再反驳,她深深吸一口气,抬脸时已是愧疚道:“是弟子不好,师父待我如亲生女儿,我却一时激动就顶撞了师父。师父别生气,我去为你折几枝梅花来。”

这样懂事的回答总算让月星石消了气,她没拦着徒弟去梅林散心,只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沉思,眼中情绪极为复杂,放在佩剑上的手捏了又放,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并未有任何动作。

罢了,她还年轻,等到见识过势力斗争,真正与高手过了招,自然也就知道自己的斤两了。若能认清现实,终究是有机会回头的。

然而她不知道,月停云根本没在梅林停留,反而避开人群偷偷进了戏班的后台。

玄门请的是邻安城中最大的几个戏班,后台人来人往很是热闹,然而月停云潜入的小房间却只有一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前,桌上是炖得正好的落仙锅,那人就着小酒吃着锅子,时不时还哼几声小调,倒是一派逍遥自在。

男人脸上的油彩尚未清洗干净,戏袍也只褪了一半绑在腰间,头上雪白的耳朵和落在地上的九条尾巴显示他正是方才扮演狐妖的花旦。谁能想到台上千娇百媚的祸国狐妖下了台却是一副糙汉做派,更奇怪的是,他那耳朵和尾巴竟像是活的一般,被热豆腐烫着一下还会直接竖起来,着实不像幻术。

幻术当然做不到如此逼真,月停云见了此人做派先是呆了呆,见他没反应方才上前不解道:“你一只狐妖还上台演杀狐妖的戏,什么癖好?”

这戏里的狐妖竟是真的,难怪能将狐妖演得惟妙惟肖。然而这一位明显不是什么正经狐妖,见月停云来了只回头一笑,“来了?玄门这锅子当真不错,我刚跟散仙联盟讨来的,你也趁热尝一口。”

月停云不知眼前狐妖到底是什么身份,她只知此妖的道行非同一般,宴上那么多人族高手,还有一只九尾白狐,竟没一个能识破他的幻术,任由他在戏台上大摇大摆唱完了所有戏。然而,她也确定这只妖的脑子一定不正常,毕竟哪有做大事的妖怪会浪费时间去学人族戏词还真的上台唱了起来。

就在月停云思考眼前狐妖是真傻还是假傻的时候,那狐妖见她沉默却是弯了弯眼睛,眸中狐妖独有的魅惑令冷酷无情的女修都晃了晃神,而他则是低沉着声音诱惑道:“又或者你改变主意,肯给我生孩子了?”

月停云心中到底没有一丝感情,虽中了魅术一听见损害自身利益的要求还是当即清醒过来。她甩出一巴掌却被那狐妖熟练地躲过,眼神一瞥,这见着个雌性就想留下后裔的混账狐狸竟已回到桌前继续吃锅子,仿佛她还没锅里的豆腐有吸引力一般。

这种反应让月停云默默捏紧了拳头,然而她已见识过这狐妖的手段,知道自己用尽毕生修为也不可能伤他分毫,终是冷静下来道出了来意,“你说的对,我师父是留不得了。”

狐妖的山菌还没吃完,再炖下去火候过了就没鲜味了,他本是想专心吃锅子不理她的,待师父两字入耳却是眼眸一沉,“她如母亲一般将你养大,事事都为你考虑,你要背叛她吗?”

这狐妖出现在月停云面前就是为了引诱她背叛天道盟,如今竟还问出这样的话,月停云闻言就嘲讽一笑,“若是挡了我的路,纵是亲生母亲我也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