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狐狸因愧疚之心蜷缩成了一团,李无名看着很心疼,可他也知现在一切安慰都是雪上加霜,只能用平静语气也道出了一个秘密,“三百年前天道盟手持开国皇帝诏书废了当朝帝王,之后李氏失去了军队和内阁,每一任皇帝都成了摆设,再不复从前皇权。”

“那道废帝诏书是我给的。”

此言果然令白辰惊讶地抬起了头,李无名又是垂眸低笑,“我和大哥从小一起长大,若想模仿他的字迹写下遗诏,天下没有一人能分辨。”

没有一个帝王会想终结自己的统治,那道诏书是李无名仿照兄长字迹伪造的,这是他浴血打下的疆土,他一力扶起的王朝,最终也由他亲手葬送。

这一刻,白辰终于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他问:“为什么?”

“因为到了该变的时候了。我见过太多的血,不愿人间再经战乱。亲手终结已经腐朽的李氏江山€€€€这就是李九州为天下打的最后一仗,没有硝烟却战果斐然。”

李无名的情感素来很淡,此时却久违地露出了一丝来自千古名将的自傲,看向白辰的视线也锐利了起来,

“为了让人族走到今天,玄门自愿放弃道门始祖的荣耀扶持不知门,正魔两道放下血海深仇偃旗息鼓,我也舍弃了李氏百代江山的宏愿,妖族呢,除了你又有谁付出过什么?”

这不是属于道侣的眼神,是一个名将对一族帝王的质问,九尾白狐本该是最狡诈的妖,此时竟是被他问倒了,半晌也答不出一个字。

褪下随性伪装的李无名锋芒毕露,半分退路也没留给妖族之王,这便自己答了问题,“没有,他们只是顽固地继续遵循千年前的传统,然后消灭了所有试图改变的妖。妖族走到今日境地,所有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妖都有错,最错的是不问性情是否合适就尊你为王。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他们若不清醒,你就是把自己累到再死一次也救不回整个妖族。”

这一刻,白辰终于感受到了昔日开国皇帝李无邪面对李九州时的压力,这个男人比他强大,比他有心胸,比他看得长远,甚至比他更像一个王者,一切帝王心术都不可能驾驭这样的将领,他唯一可以让此人俯首称臣的就是一点情分。这样的雄鹰,若不削了羽翼紧锁笼中,哪个帝王能够安然入眠?

然而他终究不是人族帝王,李无名一番话点醒了九尾白狐单打独斗的迷障,他突然意识到妖族不止需要九尾白狐的修为,更需要像玄门和不知门这样为全族而战的先驱。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所有谋略都是跟人族书卷学的,如今也是发挥狐妖的最大优势,伸出小爪子轻轻挠了挠李无名的掌心,声音软软地问:“那你帮我救,好不好?”

只是一句话,李无名被陈年旧事勾起的桀骜之气便全都散了。仿佛刚才那番质问全都不曾存在,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闲散模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狐狸爪子上的小肉垫,只轻声道:“当年我问你有没有死前一定要做的事,你说想来海边晒太阳,就像普通的小狐狸一样懒洋洋地躺上一整天,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忧心。那时候你急着奔波于各大势力为大雪山留下有用之人,始终不得空来海边。如今愿望总算是完成了,怎么样,舒服吗?”

那时不过是闲谈之语,没想到他竟是记到了今日,白辰动了动被晒得暖乎乎的尾巴,也不在乎男人是否答应了,只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嗯,很舒服。”

他这言语听着倒像是在称赞道侣的怀抱舒服,李无名虽知是自己多想,说话的语气却不自觉又轻柔了几分,“小狐狸,你看我对道侣还是挺不错的,忘了那个曾经让你付出妖丹的男人,余生只记着我可好?”

李无名一生只做交易,白辰知道这便是男人提出的交换条件,可内容却有些奇怪,让他不由抬头申辩:“我死前本就只记着你。”

此话让李无名很是高兴,这便用手指刮了刮小狐狸的鼻尖,“你五百年前说过那么多甜言蜜语诱惑我,就这一句最中听。就算未必真心,我也当实话听了。”

白辰难得表明心迹这块木头竟不信,一时也急了起来,“我复活后便没骗过你了!”

“停一停,好听的话攒着以后再说,就算今日哄得我开心也不会再给你别的奖励。”

着急的小狐狸看上去情真意切,李无名听着喜欢却克制自己打断了话语,笑着捂住了白辰的嘴,只轻轻道,“要养熟你这只小狐狸可不容易,我得把肉一点点割给你,若是太早让你吃饱,你看见比我更有用的人便要跟着跑了。”

虽是笑语,他的视线却像是看透了一切。白辰的心暗暗一沉,想起他方才说的话,突然明白了为何李无名从不相信自己的心,只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果然,李无名轻轻戳了戳他的肚皮,所指之处正是妖丹所在位置,虽还是带着笑,言语间却多了几分冷意,“大雪山没有剑仙不知道的秘密。”

第027章

世上再没有比白剑仙更恨妖王之人, 一只与妖王一模一样的九尾白狐出生他怎会不去关注,那枚妖丹的去向瞒得过整个妖族,却瞒不过白剑仙的神识。他知道白辰丢了妖丹, 也知道这只九尾白狐命不久矣, 所以才正好于白辰寿命的最后一年派出李无名取心。

李无名回到客栈仍是一切如常,甚至颇具兴致地为两只狐妖各买了一包零嘴晚上加餐,沉醉自是欢喜地领了回房研究刚买的新奇玩意儿,白辰却是分毫未动,直到李无名回房仍是坐在镜子前沉思。

如今夜已经深了, 白辰披散着又一袭白衣坐在铜镜之前颇有几分诡异,李无名见状愣了一愣,这便捡了玉梳替他理起了头发, 笑着便问:“大晚上的怎么还在照镜子?”

狐狸是爱梳毛的,就算换做人形白辰也喜欢玉石自皮肤划过的触感,然而此时他却无心享受, 只神色复杂地摸上自己的脸,“我的脸变了吗?”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任谁见了都是一个色如春晓的少年,半点也没显老。”

李无名面不改色,给出的回答满是调笑之意, 白辰却笑不出来,下意识便沉重一叹, “六百年了, 还是没有变化……”

此言让李无名的手在一片青丝中停下, 一直压抑着的不满终是流露出了一丝痕迹, “都说妖会化作一个人心中最易思慕的模样,也不知你第一次化形之时想要魅惑的人是谁, 竟让你至今都未曾改变容颜,我看着都要吃醋了。”

他如今已是六百岁的散仙了,不会为了一些陈年旧事就和道侣做争吵,言语间也很有分寸地给白辰留了装傻卖乖一笑而过的退路。然而这样的事白辰哪能轻易盖过,当即就站了起来,“只是我失去妖丹无法再读取人心改变面容而已,寻回妖力后我定立刻换了这张脸。”

白辰站得突然,被李无名紧握的发丝拉得生疼,男人见他吃痛连忙松了手,只无奈地叹息,“不过一句玩笑话,何必这么大反应?”

他说的随意,白辰的神情却极为认真,“你我虽只认识了一年,你哪句话是玩笑我还是分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