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已经能看的差不多,做不到像学长似的真的闭着眼睛,如同盲人一样去听一部电影。所以,随着剧情,他自然而然看到杰克落笔之前紧张的喘息和上下滚动的喉结。
柔软沙发上棕红色头发的丰腴少女,不知不觉变了模样。
骆衍难以克制想起湿漉漉的水汽,在他意外进入到客房的洗漱间、又阴差阳错恢复视力的时刻,他看到的所有景象都像是叠了层白纱,如同在云雾之中朦胧模糊,除了沈时雨光滑脊背上腰窝旁边那点动人的朱红色小痣。
我好像必须要捡起绘画了。
这是骆衍在泰坦尼克号惊天一撞前,唯一的旖旎的想法。
紧着着,轰隆的碰撞声连带尖锐的哨声齐齐刺破这寂静的夜晚。
犯了经验主义错误的船长误判冰山体积,致使坚固的冰山一角划破船体,迅速内涌的海水逐渐灌满了五个水密舱,船头开始下沉。
电影色彩遽然转变,€€丽的夕阳被无尽的黑暗取代,气氛如同开弓拉弦,从明快到严肃不过一刹之间。
人性的弱点在一场堪称灾难的事故面前暴露无遗,争吵、推搡、算计摊开在明面上,说是你死我活也不为过。电影节奏相当快,每一帧画面都似乎要把人间的善与恶聚拢起来,一起爆发,以攫取控制观众、听众的所有感官。
沈时雨听着简芷晴口中的生离死别、爱与割舍,与他曾经和父母妹妹一起在电影院中看电影的场景融合。
他记得心软善良的母亲眼睛红彤彤的,父亲揽着她,怀里坐着害怕到捂住眼睛的妹妹,父亲侧着头,低声问年幼的自己:“时雨,怕不怕?”
泰坦尼克号船头彻底下沉,近九百英尺的船身一半露在水面上,随后,船只坚不可摧的龙骨从中间崩裂,一艘船上的人彻底分隔两端。
轰然倒塌的声响如同大地裂开,时至今日,仍有回响。
“北大西洋的海水像冰块一样寒冷,浸湿身体时如同穿过了千万根银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带走了几个小时前的繁华与喧嚣,只留下极致的死寂。”
“海面上,冷空气是死神手里的镰刀,冰冷的刀锋划过每个漂浮着的人的脖颈,人的发丝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冻到已经没有知觉的脸颊上透露死亡的气息......”
沈时雨脑海空空,视觉被剥夺,听觉解放了他的思维,北大西洋上的哭声隐隐约约,穿过时光,落在一间干净的病房。
他只是,在哭声里想起父亲苍白干枯的笑容。
“我没有知觉了。”露丝道。
荧屏中杰克颤抖着手指,扶住露丝的脸笑着开口:“赌赢那张船票是我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它让我遇见了你,对此我一直感激不尽。”(注2)
爱尔兰锡哨是会和灵魂交流的风,即便到了影片的尾声,沈时雨还怔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地传来骆衍的声音,他的情绪已然跳出了海难,明朗轻快仿佛能扫干净所有阴霾:“学长,我也一样。”
沈时雨抬眸,不解地对上骆衍澄澈的目光。
他摘下眼镜,指了指他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轻轻地笑:“遇见学长,我也一直感激不尽。”
第41章
秋夜, 月光明亮。
不知道哪里钻出的风,径直穿过宿舍区,把窗外树梢吹得簌簌作响。
沈时雨心里有事睡不着, 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 隔空正对上舍友被压扁的半张脸。张盛源睡着跟昏迷没有区别, 被子快掉下床, 但他仍然坚持不懈在梦里磨牙。
咔嚓咔嚓€€€€
沈时雨越发心烦意乱。他捂住耳朵, 才发现今晚竟然没有戴耳塞。
沈时雨转过头看向枕边, 小盒子里一对耳塞安静又明显地回望他,像是无辜地问询: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禁懊恼。
记忆纷沓而至,把下午的场景帧帧慢放, 骆衍的话像是滚烫过耳朵,要顺着神经血管, 在他的脑海里留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