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般想着,忽然间,裴昭微微一怔,只因手指在那犀角灯的底下,摸着了些凹凸不平的地方。他原本以为,大抵只是些刻纹,或是被磕了碰了,可摩挲之间,忽然觉出了些不对。他提起那灯盏,倒转了过来,朝着缺口处看去。
陈年的包浆,被他刮过,飞屑落下后,现出了掩藏的痕迹。
篆字古朴。
宁。
。
……宁?
疑惑只不过一瞬,刹那间,裴昭已经反应了过来。
碧海燃犀,教他为这名字所惑,以为出自于东海、南海,那万顷波涛之间。 可只怕这灯并非来自海外,而是在沙州宁氏中流传!
归猗之前的那一任主人,难道还用想么?
在送往净居寺之前,恐怕这盏灯,本是在宁王手中。
佛会盛世,好友知交,于是以灯相赠……
“陛下?”
他出神得实在是太久了,单手倒提着那灯,其实是一个很有些古怪的姿势。
张鹤邻禁不住,轻轻地问出了声:“您可是觉着,有什么不妥当?”
裴昭将那碧海燃犀灯放下,复又推出去了半分:“鹤邻,你看灯上那字。”
“是。”
张鹤邻应了一声,便小心的自桌上拿起,去看底部那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字迹。笔划勾勒,曲折之间,那个字,那是……张鹤邻辨认出来,顿时间心中小惊。他自然知道这盏灯的渊源,这是当年净居寺里的僧人赠与陛下的。
可如今瞧见了,那底下的刻字……
他琢磨着些言辞,说道:“陛下,原来这碧海燃犀灯,出自于沙州?”
裴昭颔首:“应是如此。”
此等物奉,非中原常见,若要说皇家也有珍藏,依照着上皇对待归猗的态度,必然不可能是上皇的赏赐。
宁。
只能是沙州宁氏,也只能是当年的宁王。
这样想着,裴昭心中一动,不觉间想起来宁离心心念念、潜入宫中都想要看的那副画。
《春归建初图》。
他着人送给宁离的时候,并不曾亲自打开看过,只是教人自崇文阁里取了送去,也就罢了。
但三年前,他即位之后,在归喜禅师向他恳切请求的时候,也曾打开那画卷,看过一次。画中僧人垂眸,看不清形貌。但是他知晓,那风华定然超然出众,否则,不会教西蕃狼狈落败,也不会教年轻的画圣弟子悠然神往。
元熙十九年,建初佛会,他自然听说过这一段盛事,可从前只当做故事。
时隔多年,未曾料想,会从一盏早入了自己手的灯中,觉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裴昭握着那盏灯,沉吟了许久。
“陛下?”
裴昭终于回神,见着那灯,心想置于身边已无用,不若物归原处。他叹道:“收起来,给宁宁送去罢。”又想起如今时辰,唯恐打扰,改了主意:“今日天晚,明个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