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家宅不过两进,还是林二郎祖父做国子监讲学博士时买的,一家三代人,不论得了多高的官职,都仍质朴地挤在那小宅子里。
“丛伯别忘了先去看望姚先生。”林二郎想起王雍信中所述那些有关姚家的诸多不幸的传闻,蹙眉道,“我从洪州买了不少生药,放在底下杉木箱中,你先带去姚家,正好看看先生病情。若是不好,不必顾忌我在宴上,先使人与我说,我立即进宫求官家恩赐御医来瞧。”
丛伯认真应下,这才行了礼,坐车回转。
站在原地见丛伯走了,林二郎才擎伞行至沈记檐下。刚走到门口,便遇上了王雍的亲随,多年不曾相见,那仆从竟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喜悦地迎上来,叉手行礼,深深一揖到底:“小人拜见林大人,我家郎君已在楼上,劳您跟小人来。”
林二郎摇头道:“我如今已是白身,万不可如此称呼。”
那仆从赶忙躬身改口:“是,林郎君。”
林二郎跟着王家仆进了门,迈过门槛时还新奇地抬头看了看——鲜有铺子门面如此宽敞,沈记酒家的大门有普通门脸三倍宽,看着甚是舒阔。
一楼大厅摆满大小圆桌,已无一处空位。每张桌子皆刻桌号,传菜伙计推着窄小推车飞快来回,车板上小而圆的青竹蒸笼码得齐整,皆贴了签子。
热闹嘈杂中,扑面而来食物热乎乎的香气,楼里很暖和,林二郎收了伞,又有些新鲜地望向墙上挂着的各色菜肴字画。
大厅里最大的一副画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画了一张大桌上团团摆放的十道菜,每道菜旁边还有小字介绍,林二郎只是瞥了几眼,看到了“四喜拼盘”、“文昌鸡”、“脆皮烤乳猪”、“红焖羊肉”、“香烧牛肋”、“岭南桂花鱼”、“妙龄乳鸽”等几样。
这画儿画得极好,几乎栩栩如生。
这幅巨画还有挥毫提拔:“南北融合,食不厌精”——看来,这十道菜便是沈记酒家的招牌菜。
林二郎看得有趣,忽觉那字迹眼熟,这字……和郊外那农场外张贴的字看着一模一样,这样绝好的字筋骨自成一派,一但看过就让人忘不掉了。
林二郎明白了过来,这沈记与城外农场的沈记,想必是同一个。
那王家仆引着他穿过拥挤的散座大厅,往楼上去。
二楼便都是雅间了。
地上通铺了薄薄的地砖,竟不知是如何烧成的,踩上去平整光洁。每一间雅间都以风雅的木竹相隔,恰到好处地摆放了一些瓶花、木雕屏风。
二楼便显得安静很多,每间雅阁门口都有专门听候使唤的蓝衣伙计守着,门上还挂着木牌,有的是“四时春”;有的是“蓼花红”;还有“山如碧”,这些雅阁的名字倒是很有南边的味道。
王家仆领他走到最后一间最为僻静的雅阁门口,林二郎还抬头看了眼,木牌上写的是“三百荔”,他会意地一笑。仆从轻轻敲了敲门扉,听见里头一声:“想来是闻安到了,快请进。”
仆从忙推门躬身请他入内。
林二郎迈步进去,没想到里头却不仅有王雍一人,他先看到了微微佝偻着背脊站在角落的梁迁梁大珰,眼眶刚一热,立马便被一壮硕高大的身影堵住了视线,随即他整个人都被一双黑胖的手臂紧紧拥住了:“二郎啊,你可算回来了!”
厚实巨大如熊掌的手在他后
背砰砰地拍着,拍得他一把破破烂烂的骨头都要散了。
久别重逢的热泪瞬间被拍了回去。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他立刻便要撩袍子下跪:“林闻安拜见官家……”
膝盖都还没弯下去,就被赵伯昀一把勾住了膀子,拽起来往位子上一摁:“哎呀免礼免礼,今儿这里没有官家和臣子,只有昔年几个东宫挚友罢了。对了你信中不是说一早便能到么?我和王雍都吃了一茬早茶了,你怎如今才到。”
“今儿路上车马太多……”林二郎还有些不适应地坐在了圆桌旁,这沈记酒家的雅阁里只有一张雕花大圆桌,并非传统的分案宴饮。
桌上铺着绣了沈记酒家四个字的素雅流云纹桌布。他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这样不是跟官家同桌而食了么?这怎么合乎礼仪呢?
赵伯昀一眼就知道林闻安在想什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反倒激动地示意梁迁出去叫伙计们上菜:“你可真是姚博士那老古板教出来的小古板!别理会这些礼数了,沈娘子这团圆桌坐着多舒坦啊,你来看,这椅子还是沈娘子专门为我定做的呢!叫什么……什么来着?”
梁迁连忙帮着补充:“宜体椅。”
林闻安探头一看,那椅子果然形制特殊,坐上缝了一层软弹的皮革软垫,椅背竟是弧曲状的,正好契合了官家那庞大厚实的背脊。两边还有两个可收放的扶手,高度显然也是根据官家的身体而量制的,凭在上头正正好。椅足宽而稳固,整个椅子的高矮正合官家的体型。
赵伯昀舒坦地靠在椅背上,热情推介:“这间雅阁也是沈娘子特意留给朕的,朕每次溜……每次从大内出来都在这儿用膳,不会有别人来,所以你放心吃便是。你当初又是养伤又回乡守孝,都有五六年没回来了吧?真是错过了沈记的诸多好菜!等会儿,上菜后一定要多尝尝,朕与你说,沈娘子的手艺,你吃上一年也不会腻,只会胖。”
林闻安眨眨眼,多年不见,梁迁已经从精瘦的干巴驼背老头变成一个圆润胖老头,他又看向下巴堆了三层的赵伯昀,再转头看向肚子胖得顶了出来的王雍,忽然就相信了官家的话丝毫没有夸张了。
看来好吃是真好吃,胖也是真胖。
“不过你来得不巧,沈娘子与她那小郎君出门游历度假去了,如今沈记酒家里都是她的徒弟掌勺,不过她那几个徒弟手艺也很不错,也可一尝。”
赵伯昀又惋惜地砸吧砸吧嘴,沈记酒家的招牌菜文昌鸡,旁人吃不出来,但他总觉得沈娘子亲手做得更好吃些。
想到文昌鸡,赵伯昀又忙道:“对了,朕已让人去桥对面的沈记老店取炙鸭了,这沈记的鸭你也一定要尝尝,如今这炙鸭是沈娘子自家养的鸭子烤制,那烤鸭师傅手艺也精进了不少,比之前更加好吃了。”
赵伯昀只要提到炙鸭便两眼发亮,但说到后面竟又愤愤不平起来:“沈娘子开了这酒家后,老店那边便专卖炙鸭了,生意仍旧好极了。朕前阵子好心给她御书题了个“天下第一鸭店”的牌匾过去,她竟然还跟朕说,能不能重新写一个,不要那个‘店’字,真是!她竟还对朕挑三拣四起来了,那个‘店’字朕还自认写得最好呢。好生没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