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晚章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话,发丝黏在他冷白的脸庞,整个人都失去了色彩,“我以为是你先不要我了。”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这些年,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一个死人。”
程朔抿唇,低声说:“……是。”
柏晚章的眼底裂迸出顿顿的迷茫,身体好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朝两边撕扯,陷入了排山倒海的痛苦,只剩不断地重复:“我以为是你先不要我,是你放弃了我。”
“晚章,只要你做完手术,你想见谁都可以,我再也不会拦着,再也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想的事情。”母亲流着泪,几乎跪在他面前,直到他沉默地点了头。
“那件事你别再想了,不可能的,他不会再来找你。我已经和阿佩说好,下个月你跟傅晟一起出国,去那边继续读书,”还是他的母亲,她的面容被一股愤恨扭曲,只能看见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你好好看看,他早就把你忘记了,要我告诉你多少遍?这个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被甩来的照片上,程朔坐在酒吧卡座里,和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接吻。
一张张,全是不同的男人。
异国他乡无数个寂寞的夜晚,柏晚章总会回忆起当初第一眼看见那些照片时心脏几乎要从内撕裂的感觉。这颗陌生的心脏,远比他过去那颗坚韧、强壮,连情绪的溃堤都好比山崩海啸,难以承受。偶尔他怀疑,或许这颗心脏曾经属于一个精神病人,或是杀人犯。
他开始全身心地投入进了对程朔的怨恨中,一遍一遍反刍当时的痛苦。现在想,把他送走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持续了七天,最后一天,他接到了一通久违的跨国电话,电话里医生告诉他:他母亲走了──摔下楼梯,心脏破裂,救护车到的太晚,没有抢救回来。
这是否是一种报应轮回?
得知这个消息,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从挂断那通电话起,盘旋在心口久久不散的怨恨如同结束的雨季抽离了他的身体,伴随母亲的棺材一同下葬。
他要回去,回到程朔的身边去。
恨他也好,记得他也好,忘了他也好。
这世界上,他只剩下他一个了。
“对不起。”
柏晚章轻声说,眼眶挤出一排通红的血丝,没有眼泪。眼泪已经被煎熬干了。
如果当初他没有相信母亲的谎言,那些照片,如果他没有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和程朔错过那么多年?
不会再给那些外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机会?
千钧一发,程朔夺下柏晚章手里的针头,远远甩了出去,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连心跳都没能追上,停下来后,急促地喘气。
危机短暂解除,一股被压抑的愤然冲到了头顶,程朔吼道:“你以后能不能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当满腔怒火不经意触及柏晚章的手腕内侧,戛然而熄,一盆凉水从头浇至全身。
“这是什么?”
程朔拽起柏晚章的手臂,死死盯着不放。
柏晚章浮出一抹浅笑,“你不记得了吗?”
被扯落的药膏贴下,触目惊心的咬痕再也无法遮挡,连同真相一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数不清的新伤交叠在陈旧的疤痕上,透出由深至浅的红,像一朵颓靡的红玫瑰,已经开到生命的尽头。仅仅是这样看着,都叫人于心不忍,从脊椎冒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疯了。”
程朔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这是不是一个玩笑,然而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靠这个想你,”柏晚章靠近他,“想象你在我身边,就像那个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