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心情这两天也出货了,量还不小。”宋洲陡然换了个话题,“拿杯啊,价格比我的便宜,现在这个款又不愁卖,她要是和我一个价该多好。”
“她用的是多鑫的鞋底,底板AbcdEi,刚好可以冒充你的LostNi。”林文婧说,“本来多鑫那款鞋底已经死透了,一家不跟脚全部退货,怪他鞋底有问题货款还在扯皮,另一家十月底给他做了几千双,但洛诗妮产量增加后,补单还是补到了你这里。他能起死回生完全靠的漂亮心情,估计也是在放手一搏,漂亮心情要多少量,他就下了多少模具。”
“漂亮心情的订单是贵足女郎给的,我都知道的。”宋洲的消息只会比林文婧更灵通,“反正你们那边不能再有断底了,品质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厂里的材料进出都是我爸在管控。”林文婧还是这句话,“小宋总,你可以不相信任何外人当采购,你会不信自己的父亲吗?”
宋洲领着新荣记的保温袋进电梯时,刚好有乌泱泱一大片工人在下班点从电梯里出来。
没有人会特别留意到他袋口上的logo,再华美的包装在他们眼里跟任何外卖都没什么两样,高云歌也是连吃了一个星期后才看出那个麒麟标志眼熟,感慨地说宋洲一顿打包的饭菜都要吃大几百,这辈子活该当老板。
高云歌今天还是连下楼的空闲都没有,在晚饭点的间隙里整理号码牌。十一月初的山海昼夜温差变大,白天有阳光照耀时还算秋凉,日落后就变得阴冷潮湿,高云歌在车间里依旧套着件印有厂名的工作服,里面一件长袖,手工组的工号已经增加到32,他必须在工人回来之前将号码牌分发完毕。
为了压榨出更多空间,高云歌仅有的一张桌子都没了配套椅凳,宋洲站着将饭菜摆好,等高云歌过来一起吃。高云歌的心思还在那些空了的鞋架上,挂牌后还会随手将架子推到对应的烘箱边,方便工人回来后可以直接使用,他自己身上还是毛茸茸的,棉絮黏在脖子上,后背处,牛仔裤脚。
宋洲情不自禁,宋洲从后面抱住了他的夜莺。
高云歌本能地推了推,没推动,便不再有所动作。窗外还有其他楼层的鼓风机轰鸣,窗内的洛诗妮享有极为短暂的小憩,两人在无数鞋架、工具和材料的拥堵中简单地贴近,宋洲闭上眼,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瞬间的平静。
宋洲的手机铃声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相聚,接通后,小娅的声音火急火燎,不开免提都能被高云歌听清€€€€
“老板你快回档口来看文档,又有断底啦!”
第79章 鲸落
多年以后,宋洲回想起9960那些批量断底的数据文档,总会感叹人这种生物面对重大变故时离奇的反应,那竟然是一种崩溃的平静。
线上网店不同于市场批发所需的漫长铺货周期,消费者愿意下单,绝大多数收到货后都会实际上脚穿。洛诗妮每天都会收到贵足女郎的售后处理信息,为了维护链接的好评率,客服会给挑出瑕疵的购买者安排红包,防止她们给出差评或者选择退货。绝大多数红包都是安抚性质,小额三到五块不等,但如果出现断面或者断底,按照惯例,消费者有权换货,或者全额退款。
贵足女郎那边的第一双断底出现于拿货的第十天,收货地址依旧是在北方城市。宋洲反应极其敏锐,直言贵足女郎现在不仅从洛诗妮拿货,还下单给漂亮心情,大家款式都一样,谁知道这双鞋到底是哪家的。贵足女郎气得胡子都歪了,说漂亮心情的货前天才开始发物流,基本都在路上。
“而且你好好看看,这张售后照片里的鞋底板上字母,可是清清楚楚的LostNi。”贵足女郎也有些慌神了,神情间对洛诗妮的信任度如指间流沙般消散。
宋洲打开手机里的天气软件,展示给贵足女郎看:“那个城市已经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雪了,白天温度都在零下,冷成这样就是橡胶底也要断两双吧。”
“那她除非穿着橡胶底去冰雪大世界一天暴走三万步。”贵足女郎不接受宋洲给出的理由,“我不像那些做批发的可以限定区域,我是给网店做供应链,同一个中国同一个链接,我不可能上新前跟客户说这个款不能往北方卖,那不是断人家财路吗!”
贵足女郎此时此刻他也处于两难的境地。一方面9960确实爆,所有网店规模不论大小,只要上新,就都能卖,导致他手里的欠单量巨大,就算全部下单给漂亮心情,光靠一个厂的产能短期也不可能完全满足需求。另一方面洛诗妮的鞋才发货十天就出现断底这样的重大事故,如此迅速,谁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类似的售后。
“那有可能断的那一双里没有加防冻液。你也知道我从九月底就开始做这个款了,最早做的鞋没发完混进去几双,也正常。”直到这一刻,宋洲都没有对金成的产品多加怀疑,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相信林文婧和她母亲的为人。
林文婧也确实没说过谎,厂里的生产一直由她父亲把控,自从她的母亲做了肺部手术被医生建议避免吸入粉尘,原材料的进出也全部由林鑫掌控。
洛诗妮在停工前的最后一天里也在轰轰烈烈地日产一万双。
彼时除了漂亮心情,就连昊得宝也姗姗来迟地加入跟版大军,整个工业区里至少有二十家鞋厂投产了这个款,就连批发客户们都被反向种草,以前不卖勃肯这种风格的,都要凑热闹进几件货试试看,9960这一款厚底勃肯越卖越紧俏,导致十一月初的麒麟湾里谁家里有类似的款式,就不愁客户拿着现金上门,顾客取货时的爽快和检查鞋底板时的谨慎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个全都统一口径,他们不要LostNi,只认准AbcdNi。
很多客户其实并不知道LostNi就是洛诗妮,更别提多鑫版本的AbcdNi是对洛诗妮名字的拙劣模仿。听闻金成的JC23266断底数量逐渐增多后多鑫老板率先打响口碑第一枪,在朋友圈里刷屏一般展示自己的版本,大量追加模具的同时疯狂扩张客户,并承诺【多鑫鞋底,一赔一百,永不断底】。多鑫的客户也不低调。除了漂亮心情,贵足女郎还中途下单给路尔德,这对父子的情商可不咋地,人逢订单精神爽,就差指名道姓地说洛诗妮的鞋子出过问题,所以合作商们才会如鸟兽飞散。裴俊祖坚定地认为路尔德能后来居上靠的是过硬的品质和实力,绝口不提自己才是跟版的那一个。
PVC发泡材质的鞋底不可能真的一双都不会断,这是一个概率问题,千分之三以内都属于正常值,其他鞋厂出品的鞋子不可能每一双都是精品,奈何洛诗妮的断底战绩过于亮眼,出库量大到想召回都为时已晚,洛诗妮断底的名声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麒麟湾里的老板们当然知道是金成的鞋底出了问题,但麒麟湾外的客户们只认鞋厂名,不知道金成,只知道洛诗妮,洛诗妮卖给贵足女郎的鞋子出了问题,他们手里的货就算安然无恙,也出于惶恐心理的全都一股脑儿地退回去€€€€
宋洲起先提供的收货地址是自己的档口,然后改为金成的厂房,最后是华龙化工的本部。程雄刚开始拒签的态度强硬,华龙卖给金成的化工没有问题,且只有一小部分,凭什么要让他来承担,林文婧就让他交出自己儿子的住址信息,程立龙以个人名义卖给林鑫的pvc粒子是缺乏韧性的二次加工品。
“那你拿我儿子给你们的货去做质检报告啊,要是粒子里有其他杂质,我任凭你索赔。”程雄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也有他的道理,“所有原材料造粒就等于二次处理,你爸跟塑料打了一辈子交道,怎么可能不懂这些工艺,明明是你们金成利欲熏心,没控制好和新料的比例,导致融合度出了问题。”
宋洲听倦了金成和华龙的争辩,依旧没弄懂鞋底生产的奥妙。他不得不自己查文献资料。真奇妙,放眼山海,仅仅一个麒麟湾工业区每年生产制造的女鞋产量至少过亿,整个中文学术界却没有一篇文章介绍这里的鞋底,更别提研究。宋洲只能从寥寥几篇塑料制品的实验数据里推算温度对PVC发泡制品的影响,他在多鑫老板又一次来档口喝茶时询问,金成明明在配方里加了防冻液,为什么鞋子卖到北方还是容易断底。
多鑫老板依旧是个不可信任的人,宋洲可以从他嘴角难掩的笑意中看出,他绝对很早就看出金成的配比有问题,却不点破。他再一次将鞋底用美工刀切出横截面,指着里面散发着橡胶味的气孔,惋惜道:“做鞋底好比做人,如果骨质都疏松了,那补再多蛋白质又有什么用呢?”
“倒是便宜你的AbcdNi了。”宋洲也不拐弯抹角,问多鑫老板加了多少双模具,每天产量多少,如果洛诗妮把接下来的订单全部转给多鑫,几天以后能收到鞋底。
“我还不知道你洛诗妮的产量,要是接了你的订单,我肯定要再加模具。”多鑫老板话说得漂亮到没有瑕疵,态度却早已转变。明眼人都能看出曾经的当红炸子鸡洛诗妮已然是炸过头了,即将要糊掉了。不管金成再怎么调整配方,之前的损失已然是既定的事实,贵足女郎不在洛诗妮拿货了,仅他一个供应链就未支付宋洲两百万的货款,贵足女郎去漂亮心情和路尔德催货时从不惮以最恶毒的言语咒骂洛诗妮,并扬言要跟洛诗妮法庭见,断底所造成的损失轻则链接下架,重则店铺直接被举报到关闭,几十万的保证金都赎不回来,贵足女郎只是欠洛诗妮两百万,他垫资给客户,以及各类赔偿和损失,远不及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