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这才松一口气,回到收银台里,给男人结算一瓶酸梅汁的钱。男人闻起来就像吐在了自己身上,或是掉进了泔水桶。小麦闭着气给男人扫码,在憋死前送走了这位移动的酒囊饭袋,再想回窗边去,容晚晴已经趴在一桌饭盒与酒瓶间睡熟了。一袭乌发铺了半身,脸埋在臂弯里,均匀的呼吸吹得额发一起一伏,手心里窝了张硬挺的卡纸,被受伤的指头捏着,捏得很紧。
睡了场局促的短觉,容晚晴伸伸懒腰,裹紧外套,也去到店外面,跟小麦并排坐,小麦有点不太自在地挪开了一拳的间距,嘴里的烟头往上翘,冲她晃晃松散的烟盒。
“抽吗?”
鬼使神差似的,容晚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小麦递来打火机,护着火帮她点燃,她干吸一口,咳嗽声在空荡荡马路上回响。小麦大笑:“猜你就不会。”
容晚晴望着指间明灭的火星出神。小麦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吐烟,白雾扶摇直上,又被乍起的夜风吹散,氤氲了两个人的脸。她猛地把烟蒂往地上一丢,朝着黑夜的彼端呐喊:“能不能发生点有趣的事!
“一见钟情!丧尸围城!被外星人抓走!转生成异世界勇者!什么都行!来点刺激的!”
回声空响。容晚晴笑她,但不是嘲笑,“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一点点。”她也朝容晚晴比划,“一颗花生那么多。”
“这样说显得很无病呻吟吧。父母都健在,离了婚也没亏待我;有钱赚,不挨饿也不受冻;有朋友,一直受周围人的关照,这种程度还不满足,在网上刷到这类投稿我都要骂两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小麦拍拍裤腿,“我也说不上来。你呢?你比我大几岁,有没有经历过特别刺激的事儿,讲来听听。
“家暴就算了。闲聊而已,不勉强——”
“有喔。”
细长的女士烟烧到半截,还剩不到两寸的长度,容晚晴将它衔在齿间,让气流在她体内转了一个来回,又倾吐而出。瞬息之间,她就消化了那些难以下咽的苦涩和规则,使其为己所用,她浑然成了另外一个人,而这或许才是她真实的面孔。
“我被绑架过,算不算?”
七岁那年,刚上小学,她和段问书曾经一起被绑架,在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课后。
十六年前,记忆早已被磨损得失实,她甚至记不清,在满是权贵子弟、严加看守重重防护的贵族学校里,绑匪是如何钻的漏洞,掳走她和段问书的。
起初她甚至以为是游戏。使用变声器的绑匪给他俩戴上眼罩,带去了一处封闭阴凉的空间,像防空洞,走道冗长,毛坯地面,被强行拉开、捆在两把椅子上时,容晚晴才意识到事情的异变,比自己还小半岁的段问书已经哭得震天响:“放开我!你们是坏人!”她则因为过度的惊吓和恐惧丧失了反应,大脑和躯体切断了联络——种种原因,她没有出声,也正因此,她的嘴没有被堵上,只能听见段问书嘴里塞着异物发出的“唔唔”声,间杂着不成调的哭泣。
“来。”
本音被变声器所扭曲的绑匪把老式翻盖手机递到她耳边:“给你爸爸打电话,五千万就放人。”
七岁的容晚晴许久没说话,校服裙裤下面的花边短袜被踢脏了,小腿也青了一块。
“我值五千万,还是我们俩?”
她居然抬起头问绑匪。
“你要五千万,还是你们都要?”
绑匪到底是不会上小孩子的当,当即笑了场:“小小姐,你在推测我们的人数?真机灵,得留你一条命,长大了是栋梁。
“至于那边那个鬼哭狼嚎的,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反正我们只需要一张嘴谈价钱。”
“不……不行。”容晚晴嗓子里压着哭腔,险些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他是我弟弟。叔叔,求求你们别伤害他……我给我爸爸打电话。”
“哟!这小姑娘。”周遭笑声四起,“还诈我性别呢?行啊,有出息,人上人,比我们强。”
依照绑匪的要求,她一边背父亲的私人号码,一边想靠听声辨位推断出段问书的所在之处,离她有多远,“我也好怕,说不怕是假的。”多年后的她回忆起来,并不试图加以美化,“我也好想哭,可我弟弟先哭了……我得保护他。
“如果这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那就一定是我。”
燃尽的烟在她指间熄灭,她对小麦说:“我是被逼上了绝路什么事都敢做的人。哈哈,看不出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她黑了,她本来就是切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