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很远,远到像是我这二十四年来度过的所有夜晚首尾相接,也触不到梦的边界,我的脚掌被沿路的蓟草和麦芒刺破了,也不敢声张,不敢停留,怕被敌人追上,唯有闷头不停赶路,直到汗水和血都流出来,洇湿了脚下枯涩的沙土,我才抓住母亲的衣角,小声地喊她,妈妈,我好疼。
她听不到我。
我好疼……
“没什么。”我摆摆手,“做噩梦,被魇住了。”又问护工,“你那晚在啊,我没印象了。我有没有再说别的?”
“我没有听清。”
护工挠了挠鬓角,“很抱歉,先生。半夜我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病房的门从里面锁住了,我没能进去,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大概是您没关窗户的缘故,风太大,把门给吹上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你。”虞百禁说。
“我很少拿不定主意,判断失误,一次杀不了的人我不会杀第二次,站在你床前的时候,我却祈求着神明启示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的梦里有什么,是谁让你辗转反侧,我应不应该去弄懂它?妈妈,失去妈妈是一件如此令人痛苦的事吗,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你会告诉我吗?
“我锁了门,蹲在床边,摸到你的手,很冷。你为什么开着窗户?”他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说:“你胡说。”
“你说过你不爱我了。”
那些首尾相接的夜晚汹涌如潮,从头倾覆,将我淋透。
“……你胡说。”
梦中的铁轨,隧道,走不完的路和到不了的终点,在这个瞬间似乎都找到了出口,它渺茫如星,却触手可及。
原来黑暗真的会让人感到亲密,否则我怎么会觉得离他如此之近,明明这张床该死的宽敞。
“太坏了,这张床。”
当我转过身去抱住他,他的怀抱是久有存心的圈套,只待我投身其中,把我套牢。
“害你想要我抱的时候还得等着。”
我闻了闻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鲜血,硝石,烟草,墓地里阴冷的泥土;玫瑰,棉花,橘子汽水,被雨淋湿的小狗的皮毛。不是沐浴露,就是他的味道。
“我……在等。”
我抱紧他,说出来却没有想象的艰难。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第49章
出院那天,护工送我到医院大门口。我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换来一把零钱。我俩一起在巴士站的候车亭下等车,下一班车二十分钟后到,终点站是国际机场。
在候车亭外的吸烟区,我点燃了一个多月来的第一支烟。我烟瘾不大,只是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还能做些什么。护工没有劝阻我,沉默地站在站牌另一侧,跟我相隔一块电子屏幕,还像初见时那么寡言,木讷,总是发冷似的夹紧两臂,手插在衣兜里,摸索一阵,掏出手机,递到我低垂的眼前。
“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烟蒂在指间干烧了许久,将我灼痛。我把它塞进灭烟器里,抱起装满衣物的纸箱,跟他欠了欠身。“谢谢。
“再见。”
机场巴士远远地开过来,我上了车,坐到最末一排。拆开纸箱,找出一件厚外套穿上,带好随身的证件,零钱和一部备用手机,到机场后扔掉箱子,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飞机。在机场大厅睡过半宿,天一傍亮,我就登机起飞,离开了S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