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惊慌的大喊声仿佛煮沸的开水,但在水涌进航站楼的可怕动静中显得微不足道。好在机场岛的地势较高,加上工作人员接到预警后应对及时,旅客虽然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但水没有漫上躲满了人的二层。
丹尼尔被吓哭了,克里斯强忍着恐惧,噙着眼泪安慰弟弟,马尔蒂尼抱紧两个儿子,看着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跑来跑去,庆幸自己此刻还能和家人在一起。
或许有人刚才认出了他,但这恐惧和悲伤弥漫的时刻,没谁再有心情和一个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球星打招呼。
马尔蒂尼知道,自己在意大利的家人朋友等到早上醒来看见新闻的时候一定会疯狂联系他确认他平安,希望那时一切已经恢复秩序,他们也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从广播中马尔蒂尼得知发生了什么,在听到海啸淹没了马尔代夫三分之二的岛屿,他一瞬间想到了昨天才换了地方继续度假的因扎吉和安东。
他立刻掏出手机,那两人的号码却该死的全都不在服务区,一格信号飘忽地闪着,给意大利国内的电话也同样没办法接通。不安笼罩着他,可一向可靠的米兰队长现在面对这些也无能为力。
安东出门时带走了因扎吉的睡意,他虽然还有些困,在床上翻腾了两圈却再也睡不着了,于是慢悠悠地起床洗漱,打算收拾好了就去找安东,他一定到餐厅去了。
正在换衣服,窗外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并且一直持续着。因扎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卧室窗户的视野不太行,他只好爬上阁楼一探究竟。
别墅的阁楼连着二层的卧室,只有几平米的矮小房间,可以从侧面开的窗户爬到屋顶上。他看到不远处海边的几棵高大椰子树倒下来,还有海浪突然卷起,盖过了海边的平房。
因扎吉立刻回身,还没走下楼梯,就看到海浪已经近在咫尺,怒吼着冲碎床边的落地窗,奔腾着再从房间另一边的窗户冲出去。
床和低矮的家具都被彻底淹没,因扎吉猜测水深至少到他的胯间,哪怕在比较封闭的房间里,水流也一直很急,玻璃渣、自行车,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波浪里翻腾,擦着墙壁噼里啪啦地被冲走。
因扎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去30年的生活经验没办法帮到他,看着眼前让人绝望的景象,他腿一软坐到楼梯上。
这么深的水,在二楼都让人没办法下脚,那刚才出门去散步的安东,那个怎么教都不会在水里换气的臭小子,那个抱着一个榴莲就能吃得一脸幸福的笨蛋,现在又在哪儿?
安东是在一阵憋闷中醒过来的,胸口貌似被压住了上不来气。睁开眼,他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晕了过去,在汹涌的洪水中。
万幸车子没有继续移动,仍然抵着那棵把他撞晕的大树。车窗竟然还都完好地闭紧着,只有车头凹陷进来挤住驾驶座,水流正从那里玻璃的裂缝中倒进来,车厢里的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胸口。
看着飞速在上涨的水平面,安东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赶快出去,至少得到车顶上,否则只会被淹死。
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还有更大的浪过来,车顶也不安全。安东又盯准眼前粗壮的树干,他得到树上去,哪怕他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样的,到底有多高。
水已经快漫到脖子上了,安东被迫仰着头,呼吸变得急促。阳光无法透过水流照到车厢里,安东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水下摸索着去摇车窗,手摇把手却早就消失不见。
他又抬头四处搜寻,可惜这种观光车不可能有安全锤,安东看着眼前拦住他生路的玻璃,还有外面的黑水,他不会游泳,半个月前在游泳池里被呛了两下都要难受好久,那时他还被讨厌的安德烈笑话过。安德烈……
队友的身影一个个从他眼前飘过,自己还能见到他们吗?
一股灼痛涌进鼻腔,眼眶涨得难受,安东咬牙把眼泪咽了回去,这样平坦的小岛不可能在汹涌的海水中有幸存的陆地,皮波还在睡觉,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好,有没有着急……他得想办法活着出去。
安东使出全身力气挥拳砸向车窗,压抑的痛呼声伴随着指节上的剧痛从齿缝溢出来,车窗没有要破碎的迹象,安东继续不知疲倦地砸着,空白的大脑里仿佛只剩下这一件事。
海水继续上涌,逐渐淹过了他的嘴巴,鼻子,视线也变得模糊。他尽力闭住一口气,可笑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时候学会了憋气,可惜嘴里杯水车薪的空气挺不过20秒,水不讲道理地涌进鼻腔,刺痛着带出血腥气,窒息感像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在灭顶的恐惧和难以克服的痛苦中,安东使出吃奶的力气砸开了车窗,没了车厢内外的水压,碎裂的玻璃立刻破开了一个租以让他钻出去的洞。他向外伸手扒住车顶,将自己从已经变形的驾驶座里扯出来。
在浮力作用下,他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甩出车窗,然后又险些被仍然在快速流动的水冲走,好在手指始终死死抠着车顶。
水流中不时有东西撞上他的身子,只是安东已经感觉不到除了窒息以外的其他痛苦。而哪怕已经快要闭过气去,还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手猛地撑住车顶想要借力向上。
预想的空气没有到来,脖颈处传来割裂的剧痛,那条带着戒指的项链挂在车厢里,像拴着一匹马一样把他拴在原地。安东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再次使劲一推,项链终于断开,他浮上水面。
空气重新涌进鼻腔,安东拼命抱住面前的大树,剧烈地咳嗽着,半天才缓过劲来睁开眼。曾经美丽的林间路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有细瘦的树东倒西歪,水面上飘着一团团垃圾,搅缠在一起,分不清里面都有什么。
万幸他抱着的这棵树十分粗壮,上面还有硕大的树冠,足够他爬上去躲避之后可能继续出现的水浪。安东顾不得喘匀气,蹬住车顶,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衣服被粗糙的树干挂花,然后是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开始流血,腿也不知道被多少东西划过撞过,安东咬牙忍着绵延的疼痛,终于爬上了一个枝杈,精疲力尽地趴上去。
手机不可能还在身上,鞋子也掉了,海水中的盐粒刺激着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安东顾不上这些,他张开血迹斑斑的手,断了半截的金属项链还在指缝间抓着,尽头的戒指已经不知所终。
高处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远处隐约能看到还有度假别墅的房顶在水流中矗立着,这似乎让人放下心来。但很快,已经慢慢开始平复的水面上,又一股巨浪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