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晖的余韵里,他恍然看见靖王曾经挺拔高大的背影,念及年少的时候第一次跟着靖王学刀法,翻开的第一本兵书,忆起出征前他送给自己的灯叶。
那些或慈爱或严厉的训导,复杂矛盾的情感充斥脑海,他收回目光半眯着眼,胸口的起伏有些明显。
半晌,江意秋屈膝跪地俯身,重重叩首,头在结着冰的石面上砸得闷声响,冰碴子扎得有些疼。
未尽的话碎在这一下重过一下的叩首中,长长的墨发垂在雪上,看上去黑白分明。
“主子,您伤还未好,我看这天又要开始下雪了,咱还是回帐里歇着吧。”
昭阳瞥见江意秋眼睫上结的霜花,双目一直无神地眺望着皇城的方向,又好像是盯着面前不远处的那颗枯树。
“无事。”
昭阳吸了吸鼻子,冬日里过午以后就开始降温,加上今日风又出奇的大,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有些时候,昭阳怕江意秋撑不住,还是坚持劝道:“您回去歇着,想必……先皇不会怪罪的。”
“他会……”江意秋的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溢出来的,眉间的褶皱已经不似早前那般深,“这老头子脾气差得很,以前……动不动就捶我一顿……”
“……!”昭阳骤然心里一惊,原来以往江意秋头上莫名出现的大包小包,也不全是他自己说的爬树翻墙摔的。
他未想好怎么接这个话,就又听见江意秋淡淡笑了一声,接着道:“以前他说我三天不打就上屋揭瓦,小时候,我可怕他生气了……”
江意秋自小都在靖王膝边长大,别人都说他得了天大的恩宠,能得一个天子作为养父,还亲自手把手地教。
“但我打心底是敬他的,可到底……我不是他的骨肉血亲,他也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却养了我这么多年……”
昭阳沉默着,回想他去到江意秋身边当近卫最开始的那一年,是觉得这对养父子之间似乎并不是像传闻说的那般好,反倒是江意秋跟禾苑待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才见得到一点笑。
江意秋摸到胸口的那封遗诏,却忽然感觉有些不太一样,厚度有些超过了,他两下翻开,却发现里面还夹着张叠地整整齐齐的牛皮纸。
“这是?”昭阳看到这也禁不住问道,但能在诏书里夹东西的,想必也只有禾苑。
“应当是阿苑。”江意秋也这般想。
他将遗诏递给昭阳暂时收着,小心翼翼将那牛皮纸缓缓展开,却发现那笔迹幼稚不成型。
江意秋直接略过内容先仔细瞧了一眼后边潦草的落款:小年。
“嗯?”
昭阳听见江意秋这声嗯不太对劲,本来转到一边的头倏地侧回来一些,问:“殿下可是说皇城又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江意秋无奈将那牛皮纸也递给了昭阳:“你是他亲哥你看吧,小年的字我看不懂。”
“额!”昭阳陡然一惊,低头一眼就看到那纸上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字,扶额一字一句念着信里的内容:“江公子,有一件事,我纠结了好些日子了,日日想得夜不能眠……”
到这里,江意秋瞥了一眼昭阳,属实是掩盖不住嘴角的上扬趋势,问了一句:“他说话也是一直如此?”
昭阳无奈道:“还好吧……可能孩子大了以后肚子里还是稍微装了些墨水。”
又继续念:“终于我下定决心还是要告诉你,我可是冒着被关小黑屋又被罚抄书的风险来给你送消息的!”
江意秋眉头微微拧在了一起,看见昭阳飞快地抬眼望了自己,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咳……殿下嘱咐我不要告诉你,哎……殿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以往这个季节,殿下都没有像今年这般,病倒过这么多次,都咳血了!”
“什么!!”江意秋一把抓住昭阳的手臂扯过来,昭阳还用手指指了指他方才念到的地方。
禾苑一向都不曾在江意秋面前主动提起自己的病况,都是江意秋一直拉着他问东问西他才肯告诉他。
他原先想着能今年可以如往常一般,尽早结束战事把董凡带回去,可他现下抽不开身,而且昭阳是在大靖与西戎的交界地发现的董凡,如今这战况也肯定是去不成了。
江意秋捏着拳,看着后边小年还写了一大堆,寒声道:“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