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有再多的内情,如今红冲所做之事,也实在有些太过于罔顾人伦。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但一切的仇怨总有个终点。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天下修士修行的准则,也是乘岚的道义。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身负哪般苦衷,毁去这么多人的神魂,终究是罪孽滔天,无可辩驳。
可乘岚却说,也有他自己的错处。
红冲长久地凝视着他,没有问原因,二人各自心知肚明。
无非是为那一份情罢了。
乘岚是个固执的人,一次交集,就对他生出莫名的情愫来,从此哪怕被人若即若离地吊着,也甘愿咽下亏,作出让步。
没有人天生喜欢吃亏,只是乘岚动了心,就肯把一切都交付出去。
哪怕乘岚再舍不得,如今也不得不收回这一切。
这也怨不得他,毕竟从前,是红冲先决定要背弃他。
哪怕别无选择,哪怕命不由己,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既然不得不做,又说不出口,分道扬镳已成必然,辩驳也没有太多的意义。
红冲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一个稍显勉强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红冲冷笑一声:“那你想怎样?杀了我?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
言语带刺,惹得乘岚不适应地微微蹙眉,却只有红冲自己心里清楚,这话他是虚张声势。
那些命丧于红冲刀下的亡魂,之所以遭屠杀时毫无还手之力,并非全然因为红冲的境界够高,至少如蕴凌真尊、定寅真尊那等几近大乘的大能,若真的全靠自身修为以命相搏,红冲未必是对手。
他所靠的其实是不灭真火,自从他决心吞下那颗莲子,熔炉所赐的不灭真火在他体内,自然对这些恶孽缠身的修士势如破竹。
但也仅是对那些修士有奇效而已,对一向束身自好、不违道义的乘岚,莫说红冲原本也不忍心,即便忍心,不灭真火其实派不上多大的用场。
幸而这些秘密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晓得,乘岚一上来就如临大敌地用出幻术,显然也是当真认为与他碰上有些棘手。
闻言,乘岚微微蹙眉道:“我不会让你再这样了。”
他想要困住红冲,或许,也确实能够做到,方才的幻境就是证明。
若非乘岚主动露陷,给了红冲破幻的机会,恐怕红冲到现在还会被困在幻术之中,与乘岚做一对隐居林中的契兄弟。
只可惜……只可惜他仍然于心不忍,教红冲察觉到了那丝破绽。
兴许他仍然期待能唤醒红冲,却不晓得这条路早就无法回头。
他困囿于梦中太久,熔炉早已迫不及待,又怎么能容忍红冲,在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时,再次耽溺美梦,不愿醒来?
哪怕红冲甘心长梦不醒,把这双勘破虚妄的眼睛拱手相让……只要他不死,就没有这个机会。
熔炉总会替他作出选择。
红冲嗤笑了一声:“天真。”说着,缓缓抽出藏官刀。
乘岚注意到他的动作,哪怕早有预料,仍然感到心里发苦。
他们曾无数次出于切磋、教学、玩乐,甚至调情玩乐一般地兵刃相接,可这一回,是第一回,也大抵会是最后一回,互相之间,是真的要夺走彼此性命。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而这份死亡,红冲已等了太久,太久。
藏官刀与露杀剑本为同根,如今因主人的反目而互相对抗,尖锐的金属声、蕴含真气的嗡鸣声,汇聚在一起,都像是一种呜咽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