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而不往非礼也。”奚微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十指交叉活动关节,跃跃欲试。杜淮霖惊讶道:“你会弹?什么时候学的?”
“我只会弹一首,死记硬背的。”奚微笑着说,“我大学有个室友,喜欢音乐,从小学钢琴,带了架电钢琴在寝室,这首歌是我让他教我弹的。”
奚微手放在琴键上,先胡乱按了几下找感觉,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段简单的和弦倾斜而出。
杜淮霖听出来,他弹的是一首老歌,信仰。
奚微的指法很生涩,速度也慢,还有好几个错音。他却没有受到干扰,继续往下弹,神情认真而专注。
杜淮霖出神地听着,奚微的演奏可谓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却流露出只有他能接收到的情深意挚。
最后一个音阶停顿,奚微收回手,抬头问杜淮霖:“好听吗?”
“好听。”
“骗人。”奚微低低地笑起来。他站起来走近杜淮霖,两人在这个温度适宜,阳光正好的初秋午后,接了个温柔闲适地吻。
一吻而毕,杜淮霖扶着他的肩膀,左看右看,迟疑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点儿?”
“大概吧……没仔细量过。”奚微下意识地往一边儿墙上看,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跑过去,拿手去抹上面的一道黑线,“天啊,这个还在呢!”
那是他高中时候有一次量身高,杜淮霖替他划的道道,这间屋子简直到处都是惊喜。
他靠墙站着,杜淮霖从CD架上翻出一张碟,盖在他头上,又划了一道。两条线一对比,差了两厘米。
“那你现在就是181?”
“哦,也没高太多。”奚微顶着CD勾住他的脖子:“差了你7厘米,没能青出于蓝啊。”
“我看你还挺开心的,没什么表示遗憾的意思。”
“当时我就说过啊,不想长得太高了,我喜欢这样吊着你的脖子。”奚微抱着他晃,脑袋上的CD滑了下来。杜淮霖把它捡起来放进CD唱机,柔和舒缓的旋律顺着HIFI音响流淌而出。
“会跳舞吗?”杜淮霖搂着他的腰,低声问。
“不会。”他俩都光着脚,奚微踩在杜淮霖的脚背上,“你教我嘛。”
杜淮霖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带着奚微,随音乐慢悠悠地摆动身体。
“你知道吗爸爸,我曾经去过西班牙的一个海岛。”
“是你微博上发的那张照片吗?”
“嗯。很漂亮吧?”
“很漂亮。你自己去的?”他当时以为奚微是和男朋友同行,现在知道了,奚微根本没有什么男朋友。
“是的。一开始去了些热门景点,后来听当地人的介绍,才知道这个小岛,在耶罗岛附近,名不见经传,岛上居民还不到五千人。但是当地的一个传说,让我印象很深刻。”
“什么传说?”
奚微靠着他肩膀,陷入回忆之中:“大概多少年前?没人清楚,反正几乎所有的传说都是从‘很久以前’开始讲起的吧。很久以前,岛上的居民都以打渔为生,虔诚地信奉海神。可不知为什么,接连好几艘渔船都遭遇狂风巨浪,葬身海底。渔民们惊慌失措,谁也不敢再出海了。岛上的祭师某天忽然在梦中接收到了神旨,说因为他们曾在出海时做出大不敬之举,亵渎神明,冒犯了他的威严,需要将岛上最年轻俊美的青年献祭给他,才能平息震怒。
“岛上公认最美的青年叫安索斯。祭司找到他,向他传达了海神的旨意。安索斯安慰他哭泣的母亲,答应了祭司的要求。于是在落潮之时,人们将他牢牢绑在悬崖下的木桩上,涨潮的时候,海水逐渐把安索斯淹没了。等到又一次落潮,只剩下木桩,安索斯消失不见。大家都说,是海神享用了他的祭品。
“安索斯消失后,接连下了好几天暴雨。雨过天晴,岛民鼓起勇气再次出海,果然风平浪静,很神奇的,再也没遇见过海难。就这样又过了一百年,岛民的后裔在一次出海时遇见一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景象。一个全身赤裸的青年,骑在海豚上,如神祗般俊美,金子般的头发在阳光下绚丽夺目,让人无法直视。海豚在海面上飞速游过,飞溅的浪花打在甲板上变成金色的珠子,等人们捡起来的时候,又变回水滴,从指缝间流下去。
“大家啧啧称奇,回去讲述这段奇闻。岛上的长者曾听自己的父母讲过安索斯的事迹,于是大家就把青年骑着海豚的场景做成雕像,这个‘海之子’的故事也代代相传。”
杜淮霖听奚微讲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奚微配的那句西班牙文,写的是“海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