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医院,刚跟在林远琛身边,上课学习,写病历背书,不断地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停的出错。
然后迅速跳到急诊里每一个浑浑噩噩日夜颠倒的日子,在希望和失望的边界上不断挣扎,最后重重坠进绝望。
再然后又回到了专硕答辩前那段忙碌的时光,被耐心而严厉地指导着,他很疲惫,但看着林远琛在工作和学校事务夹击的情况下还是尽力尽力地带他,所有的抱怨也都变成了动力。
挨过的训诫打骂就像一封封信笺穿插在回忆的缝隙里,有些展开来字迹都已经变淡了,有些却只掀开一个角就能将他的思绪灼痛,不敢再想。
这段时间其实如果他在刚到急诊时能够预知,也许也会觉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一样。
没有眼泪,想到最近情绪的失控,现在即便在黑暗里也不想让放纵自己软弱,可是心里还是一阵阵地涌上苦涩和微微窒息的闷痛,陆洋把自己闷在层层被子里,心跳在耳边清晰有力。
他多少能明白林远琛期望的是什么。
可选择就像是两座悬崖间要跨过去的那一步,看着也许努力一跃就到对岸了,但下面的万丈深渊还是令人望而生畏。
如果过去再次重演,他会粉身碎骨。
如果他给了肯定的回答,最后却动摇退缩,对林远琛也是伤害。
翻出手机里父母之前发过来的每一条微信,却在退出界面的时候,看到了林远琛的头像和备注。
其实五六年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离开家的时光里,他的生活,他的学业工作,他的困顿与顺利,他的理想信念......林远琛的痕迹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每一处。
突然想到了在回到心外的前一晚,自己在地铁上决绝地把“师父”两个字备注删掉时的心境,如今陆洋看着“林主任”三个字更是五味杂陈。
陆洋在这时突然想到那天夜里,他醉着对林远琛说出的那些话。
我一直都是愿意跟随你的。
就像一开始的时候一样。
眼泪最终还是在鼻尖酸涩时蓄满了眼眶,抹去的时候,又是糊得一手潮湿。
然而工作并不会体谅他现在纷扰不断的复杂心情,凌晨四点五十分,从急诊传上来消息,下级医院有急性主动脉夹层正准备转院过来。
陆洋匆匆经过狭长的走廊,窗外是依旧灰暗的青灰色天空,头顶是亮得刺眼的白炽灯。
国庆的开端是第一天天还没亮时就开始的忙碌,对于这份工作而言,节假日和平常日子的界线一直模糊。所有的步骤都如同每一次接到急诊病人,需要开急诊手术前一样的有条不紊,检查分析后开始评估,下知情同意书。
患者的情况不能拖太久,马凡综合征患者,三十七岁男性,八年高血压病史,撕裂累及主动脉弓,送过来时已经用上了镇痛泵,D二聚体高得不像话。
陆洋忙了很久,但在打电话联系麻科和手术室的时候,抬头看了一墙上的钟,现在才不到七点。
林远琛在工作群里发了消息,还有五分钟到。
昨天戛然而止的争吵之后,彼此就再也没有说话,陆洋在自己的老师踏进会议室之前,还是有些忐忑。
但林远琛一进来,就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下的专注与严肃。然而视线相撞的时候,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移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陆洋身上有所停留,就连陆洋介绍着病人情况的时候,他也只是低头看着平板上显示出来的超声影像。
陆洋心里微微一沉,不知道是否跟之前一样是自己误会多想了,
可直到会议结束,林远琛浑身上下都仿佛是非常清晰的散发着低气压,不仅仅是他,治疗组里每一个医生表情都非常小心。
术前最后一次跟家属沟通之后,陆洋在手术室的更衣间,换好衣服刚把柜子阖上,就看到了走进来的林远琛。
四目相对,林远琛也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老师。”
微微低头叫了一声,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林远琛在机器上按了指纹,然后拿走取物口里面的洗手衣还有下方的拖鞋,就径直走进了换衣单间,并没有去理会陆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