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珩也顶着两个黑眼圈,两个人看着像俩熊猫一样窝在位置上,见人还没来齐就都低着头啃着今天的第一顿饭。

“一个月内开两次这种会,妈的,”关珩感慨着,“心脏大血管外科,绝了。”

陆洋被他逗得失笑,上次毕竟没有出严重后果,平平安安送病人出院了,但今天这个事儿不一样。

说白了,虽然说手术风险都有告知,但是二尖瓣置换手术术后出现左室破裂,这样的问题行业内一看大概都会猜测跟手术操作有关,如果闹大了,说实在,也的确关系到医院和手术团队的名誉。

陆洋多少可以理解这一次想要私了的考虑。

“家属要多少?”

陆洋在会下跟钱医生私聊的时候,很直接地问出了这个问题,钱医生虽然有些谢顶看着也沧桑但也是才三十出头的人,现下抽着烟蹲在吸烟区无风处的样子看着就更颓废了。

“那个数字我们不能接受。他们拒绝调解谈话,说医调委卫计委都是向着医方的,不相信医疗系统的任何人,也不肯私下解决,说要直接走法律程序。”

是挺麻烦的,之前科室住院总之间开了个学习会,其实就是领导布置的任务,大家象征性的发言交流完,就趁着机会坐在一起交换一下八卦。产科这段时间也闹了一个纠纷,孩子生出来三小时夭折了,家属闹得产科直接报了警,老刘那几天算是忙得整个人都老了十岁。

纠纷拉扯其实时时刻刻都会发生,只是灰色如阴影的不常被提起,只有深重的白与黑才会闯入大众的视线。

“我看开了,那就走正规流程吧,直接申请鉴定。”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把烟碾了,陆洋也能理解他遇到这种事情的确很难不烦躁。

“陆洋。”

年长一点的主治医师喊住了他,磨蹭了半天才把话问出了口。

“我今天看过所有的材料,我知道文书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心里没底......”

“我当然不会改你们的操作记录,但是该写的我全部都写了,”陆洋看着他,见他脸上露出窘迫和一丝尴尬,成年人都在意体面,他也没有多说太多,“事情要处理,日子也要过下去。”

钱医生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前辈,现在倒需要陆洋来宽慰,他笑了笑说话的时候也带了几分歉意和佩服。

“谢谢啊,从昨天晚上一直都在麻烦你。”

他是住院总医师,这些都是该做的,陆洋只是对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不要那么客气就走了。

是挺滑稽的,他现在也可以在这件事上安慰人了。

但是这件事多少还是牵动了他些许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回忆。

“你跟家属谈过吗?”关珩在电脑录入今天的护理记录时突然问了一句。

陆洋摇头,虽然他昨晚是打算见一面家属的,但病人情况突发恶化,加上后续忙碌之后又睡到开会,他的确只在封存病历的时候跟几个家属打了个照面而已。

“都是那些主任去谈的。”

“没谈就好,怕你说错话,其实推进去二次开胸之后,他们就请律师跟着了,我还以为那个是老太太的小儿子,”关珩笑了笑,“长得真的很像。”

陆洋回忆了一下,还真想不起来那家人具体长什么样子了。

“人在医务科咬死了是术中操作不当,说这种瓣膜手术导致左室破裂的,别的医院赔个六七十万的都有,他们要做医疗损害鉴定,后续还有一大堆事儿呢。诶,你说最后咱们会赔多少?”

老规矩了,除非是有个人原因极其严重的错误,一旦纠纷尘埃落定需要赔付,一般都是医院出大头,科室再出一部分,摊到科室每一个医护头上奖金和绩效都要削减,再是主刀的团队或医生承担一些。

陆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失神,被关珩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啊...噢,放心,不会出太多的。”

“我可相信你啊,洋洋。”

关珩脸上只有工作时候的平淡,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