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不明白。

我一直都不明白。

第8章

第一次林远琛把超声刀递到陆洋手上的时候,陆洋接过的手都在颤抖。

“切开。”

那个时候的陆洋专硕研一,很多医学生在这个阶段还在科室病历总结的书写里焦头烂额,忙碌着换药,开了医嘱也需要上级过目。就算上了手术也顶多是拉钩或是缝皮,做着最基本的训练和操作。

林远琛的手指抵着刚才做心包穿刺引流的穿刺点,“这里这个点看好了,切啊,看着我干什么。”

陆洋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眼前的病人是因为心包填塞严重,做了引流中转的开胸探查,这一刀切下去也许就是汩汩涌出的血海。

“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林远琛手里拿着吸引器,对上陆洋视线的目光严厉。陆洋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林远琛平日里操作的力道,角度和手法,直直下刀缓缓切开了面前的血肉组织。

压迫,吸引,止血,抢救,血压、氧饱和度等生命体征渐渐稳定。

“切开心包你就吓成这样做什么外科医生!”林远琛瞪着陆洋,但看他止血的动作迅速也敏捷倒也没再骂他,转而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病人,“啧,心内介入今天运气真不是很好。”

陆洋看着自己第一次在真实的人体内部切出来的那道缝隙,心里其实始终有些缓不过来,林远琛在手术台上一边操作着一边并未抬头却开口告诉他。

你如果觉得自己只是个学生,在临床上只要会管床,会换药拉钩,会写那些文书材料就够了,那也就不用跟着我了。

就算感受到话语里满满的压力,但是陆洋还是微微抿了抿嘴,点点头。那时候的自己只觉得跟在林远琛身后的路即使是坑洼难走,他也会拼尽全力。

程澄脱下无菌手套,又将刚才消毒用的脱脂棉签之类的东西丢进医用垃圾桶,然后看了一眼趴伏在折叠床上的陆洋,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说话。

“你还算个医生吗?自己发着低烧都不知道,”程澄数落他,看他着急地就要把裤子拉起来,又伸手把他的手打掉,“别乱动!”

“......我没有鼻塞咳嗽就没去注意。”

陆洋身后那片皮肤已经是一片红肿,皮带宽痕的边缘因为层叠的击打,浮着细密的血点,最严重的一记横贯屯峰表面有了浅浅的乌青色。

疼,但是没到不能忍受的程度,陆洋看着程澄去拆那瓶林远琛放在这里的药,不顾制止和反对站起来拉上了裤子,又把白大褂穿上。

“心外icu那边我得过去看看,不用麻烦了,我吃了退烧药没事的。”

程澄看着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陆洋的脸色比刚才被林远琛丢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本来正趁着今天夜里难得平静,只有刚才送来两个心梗和几个喝酒出事的,加上内科有准备评副高的主治医过来轮转,程澄可以偷闲一下不用加班,刚打开游戏,门就被林远琛推开了。

有必要的话给他推一针退烧,再帮他处理一下身上。

真是服了,程澄挠了挠头,看着小孩子明明疼得走路都有点别扭,但还是拿了胸卡和手机匆匆地就要出去,还是有点不忍心。

“住院总每周一天可以休息的,你可别太拼,icu里真要着急的,负责的主治也不敢回家,有什么事管床的住院医自己就会去找二线的。”

“我知道了,”陆洋关上门前还是乖巧应了一声。

程澄打了一会儿斗地主,觉得玩不下去,心里多少有点儿堵得慌,还是拿着烟盒火机走出了值班室。

外面冷得让人怀疑上海到底还属不属于南方,程澄被钻进鼻腔的冷空气刺激得打了个喷嚏,风中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带着湿冷的水汽。

林远琛不出意料地站在医院急诊楼后面的背风处抽着烟,一旁垃圾桶最上层的沙土上碾灭的烟蒂里还有好几只没有彻底熄灭,看来是待了有一会儿了。

“个小棺材回去了,说要去icu看一眼。”

林远琛听了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旋即就想起来了,“梁教授那边做了个瓣膜置换,患者年老基础疾病一堆,到现在还没拔管。”

程澄对这一例有印象,就是从急诊转上去的。子女说是工作都非常忙,费用上倒是不计代价,但是老爷子自从进医院,一直只有保姆和护工陪在身边。

“干嘛动手啊,不动手你说不了话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