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便依言拆开了那个蝴蝶结,东西入手他便察觉到这是一本册子,封皮上用瘦金体写着四个字“予起灵书”。[注]
他正要翻开,关根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莫名羞涩道:“你要不,回房再看……”
自己什么水平自己心知肚明,虽然叫人当面拆礼物的也是自己,但是一想到自己尚不成熟但尽力的画作要被当事人看到,他还是有点莫名羞耻。
张起灵似乎是笑了下,便重新用黑绸包了,微微倾身:“我会认真看。”
“……”关根老脸一红,心说你还是不要看的太认真,我怕你说我损坏你形象。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诞辰礼。”张起灵深深的望着他的眼睛,“我很喜欢。”
张起灵的眼睛是纯黑的,在他印象里,这双眼睛永远淡然如水,好像他的心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却映着他的影子,且只有他一人。被这样一双眼睛深深的凝望,仿佛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会愿意。
关根一惊,猛然发现他们的距离有点过于近了,张起灵呼出的酒气几乎全让他呼吸了进去,他略略往后退了一步,抽出手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轻声道:“你喜欢就好,我要睡了,小哥晚安。”
说完他错开张起灵,走向主卧。身后的张起灵也轻声道:“晚安。”他攥紧黑绸,挥手熄了蜡烛,也往客房走去。
黄管家在他回来时便盛了醒酒汤放在他的房间里,张起灵端起碗喝掉,打开了那本《予起灵书》,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一本画集,有三十七张画像,每一张都是他自己,每一幅画都会配上一首诗,他从未听说过这些诗作,却也能看出并非同一人所作,想来是关根借花献佛,他不由得一笑。
画集中有身着戎装骑在马上的他,有弯弓搭箭眯起一只眼的他,有横刀立马浑身煞气的他,也有身穿常服淡然出尘的他。
有他的面部特写,似乎是用细小的树枝烧成焦碳作画,竟与镜中所见自己有九分像,宫中也有画师时常绘群臣像,可他却觉得即便是最擅作画的画师,也无法将自己画的如此相像。
他往后翻去,又看到了裸着上身的自己,胸前的麒麟烧满了半张画纸,与他并肩而立;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他的刀,他正细细擦拭;他在灯下看兵书,微皱着眉,烛光柔和了他的眉眼。
张起灵不知道,原来自己有那么多的瞬间都被关根看在眼里,记了下来,作成了画。
他慢慢翻着,直到最后一张。
画上有两个人,皆是短发,背景是一片连绵的雪山,天际还有一只鹰隼。画上的人一个是关根,穿着他初见他时身上的红衣,颈上戴着一串佛珠;另一个同样穿着的人,是他自己。
这幅画却没有配诗,也无题字。苍凉的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在无声对视。他笑起来,将画集合上包起来,收到暗格里,挥手灭了烛火,准备睡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张起灵在梦中见到了关根。准确的说,是年轻时候的关根,关根的眉眼间还残存着一丝狡黠的神色,摸着下巴心里打小算盘的时候,看起来颇像一只正要捕猎的狐狸。
年轻的关根似乎是与他的友人分开了,穿着一身厚实的袍子,行走于一片冰面之上。厚厚的冰层下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他却像是浑然不知,一步一步走到冰面的中心。
“咔、咔”
冰面发出不详的碎裂声,张起灵开始大声喊他的名字,想让他退回来。风雪灌进他的嘴里,让他浑身发凉,但关根却像没有听见似的,头也不回,越走越深。
冰面砰然碎裂,水下的东西像是解开了封印,开始攀着碎开的冰面往上爬。关根站在一块浮冰上,巍然不动。很快,冰面上都爬满了漆黑的东西,它们有头和四肢,张起灵赫然发现那些都是尸体。尸体们蠕动着在冰面上怕,入潮水般涌向中间一身红衣的关根。张起灵奋力奔向他,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他半步。
尸体们或游或爬,很快聚集到了关根脚下,伸出化成白骨的手抓向关根,成百上千,犹如对神佛的顶礼膜拜,又像是一场盛大的献祭。而那神佛或是祭品,便是关根。
“关根!”
他怒吼出声。
关根终于转过头,张起灵一瞬间定在原地。关根全身是血,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豁口,血从豁口里不断地涌出来,与他的红衣融为一体,整个人在黑色的尸潮中几乎要烧起来。他的脸色像远处的雪那样白,眼神却直直的对上了张起灵的目光。他笑了一下,动了动嘴唇。
隔着漫天的飞雪,张起灵却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
“再见。”
张起灵猛地惊醒,入目是深色的木制床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胸口仍有一丝心悸之感,他坐起身,索性起床去练刀。
他应当从未见过关根年轻时的样子,也从未到过那样的雪山和冰原。为什么梦里的一切如此真实,他甚至能再次回想起梦里雪山的轮廓。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他心中想着事情,刀法便有些偏差,凌厉的刀风扫过葡萄藤,脆弱的葡萄苗当场横尸。
张起灵停顿了一下,他记得这个横折型的葡萄架回廊是关根特地设计出来说要给他的后院增加一点趣味,甚至连葡萄苗都是他亲自一铲一铲挖土种进去的,现在被他无意中扫断了半排。张起灵想起在某本书上看到过 ,说是葡萄枝剪下来插在土里也能活,他蹲下去看了看被他扫断的葡萄苗,索性都断在靠地面的根部。他将土里原本埋着的根拔出来,又跟断枝一起插回去,插完后再把地面填平。想了想,又从边上的砂石堆中捡了些石头来掩住葡萄苗的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