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从这一天开始。
江宜又问:“你离开去做什么呢?”
狄飞白更奇怪了:“我俩本是悄悄上山,此事不便叫别人知道。可是我舅舅鼻子灵得很,他是朝廷的勘灾大臣,一直在王府别苑留住,郑亭不敢惊动他,连我回来的事都瞒得死死的。但我舅舅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估计他早知道我们的动向,一路暗中跟随,直到山房外见过我爹。我只好出来同他交代清楚。这些事你不都在场吗?”
“你舅舅是?”
“狄静轩。”
总算都弄明白了。正是这一天,江宜随狄飞白上山,私见李裕,却被一黑衣行者撞破。狄飞白怒与黑衣人交手数十回合,最后发现是自己的舅舅,钦差大臣勋卫署狄将军。
“狄静轩人呢?”
狄飞白道:“后头大殿里。我跟他说着话,却察觉道观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是以四处察看,刚走到山顶宝殿。”
大殿内灯火俱灭,只华€€重檐间泄漏的一束星光,光束里尘粒浮动,犹如黑暗中造像低沉的呼吸。洞玄子造像半身隐没于夜色中,在他莲花座前站着一人,正仰头打量。
狄静轩,当他回过头来,好像是另一个狄飞白站在江宜面前。
光线模糊了五官的细节,他眉梢唇角的走向,与狄飞白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身上仍穿着灰扑扑的夜行衣,看向江宜的目光很陌生。
狄飞白道:“刚才说到哪儿了?这人是我小师父,你削了他半只胳膊,一句对不住就算完了?不得给人磕一个?”
狄静轩:“………………”
江宜:“…………………………”
梦里李裕清醒,岳州大雨,雨师回归本座,一切事情都圆满解决,一觉醒来竟然又回到原点,还停留在狄静轩砍掉江宜一只胳膊的时候。什么洞玄祖师,什么大梦之喻,狄飞白与狄静轩尚且一无所知,至于善见的谋算,李裕的现世梦,更是毫无察觉!
第107章 第107章 善见道人
梦中狄静轩与江宜不说熟识,至少达成了某种默契,私下里也说过一些闲话。江宜还是从狄静轩口中得知,当年狄飞白母亲病重,李裕仍在鳌山洞玄观讲玄论道,直到王妃逝世也未能见上一面,因此他的儿子与内兄多少都心有怨念,且连带着对道士也没有什么好感。
狄飞白跟着一个老道学剑,一直令狄静轩很是不满,更不明白他怎会认江宜做师父。
眼下狄静轩对江宜更是警惕得很,皮笑肉不笑道:“小师父?你跟着他学什么?”
商恪也问:“你砍断了他的手?”
江宜:“…………好了,诸位,听我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讲。”
遂将他梦中所见之事一一道来。
梦中江宜与盲童是在洞玄观经堂中发现了关于洞玄子的记载。洞玄子为追寻玄道,舍弃肉身遁入无限梦境,百年后他的第六世弟子善见道人亦习得此法,以梦境操控李裕,废除霖宫改立洞玄观,以集香火为自己圆满功德等待百年后尸解飞升。
狄飞白回家后不久,善见道人就悄悄遁走。待得狄静轩翻遍道观,连个鬼影都找不到了。李裕清醒后,善见的谋划败露,郑亭带人全城搜寻,一直没有结果。
梦中所见半真半假,而现世中唯一可以佐证的,就是不待第二天众人反应过来,当晚狄飞白与狄静轩在道观搜寻,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
狄飞白自幼时拜善见道人为师,直至他后来离家出走,善见对他的指教贯穿了人生最重要的成长阶段。江宜本以为,忽然说出对善见的指控,狄飞白会不以为然,但现在看上去却并非那么回事。
“你既说是一个梦,又怎么作得真?”狄静轩怀疑道。
狄飞白道:“可我们的确没有在观中找到其他人,我师父也不见人影。江宜既然说是在经堂中找到的经书道藏,我们就去经堂,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数人离开山顶宝殿,月黑风高之夜,道观内一片死寂。
到得经堂,里面竟然空空如也,莫说经书道藏,连一张纸都不曾见到。
江宜愕然:此情此景与他梦中所见相去甚远。
梦中的经堂虽然也无人光顾,但藏书汗牛充栋,卷帙浩繁,置身其中有如与无数书写者交谈,自有一番安静的生机。此时眼前的经堂,却只剩一副死去的躯壳,竟令人感到光阴流逝的破败,仿佛彼此之间间隔了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