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训志向在此,能不能得志,却是时也运也。
江宜摇动舟楫,向南划去。
道院先贤塔。
一到榕树院,寸刃就知道江宜不在。青女在树下扫落叶,对造访者视若无睹。
“江宜来过吗?”寸刃问。
青女淡然道:“他又不是住在道院。”
寸刃审视青女神色:“若不是你那些话,引他浮想联翩,他怎会三不五时就往来道院,查一些空穴来风之事。你若有心指点,有话为何不直接对我讲?”
青女似笑非笑:“我引他浮想联翩?江宜如今的局面,哪一样不是顺应天意来的?天意予他指引,我看他也乐得接受。你何不问问自己,你又不曾给过他指引?”
青女一身粗布麻衣,俨然就是一庸常老妇,口中却说着天意,令人心生荒唐之感。寸刃说:“那么就是天意有负于他。”
寒鸦归巢,榕树几片秋叶飘落。
沉默半晌,青女皱眉:“一股酒气。”
来之前寸刃的确喝了几口琥珀酒,只有余味甘醇,却不可能令他陶醉,世间再烈的酒于他也只当清水一般。不过,青女这一句话,忽然间令寸刃腹中酒液苏醒过来,犹如燃烧一般。
“天意引苍生为棋子,当年圆光池边,只不过是一场棋局的开始。我们又何曾在意过有血有肉的凡人。江宜一身骨血尽为化去,只剩一颗凡心跳动,然而他依然是可以选择自己道路的有灵之人。”
“我不记得曾强迫于他。”青女说。
白日里饯别宴上王慎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们没有逼我,你们只当我是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纵然江宜不是傻子,纵然他很聪明,也免不了为神人执棋的下场。
寸刃说:“其实我心中一直有愧。”
青女注视他良久,发现寸刃说的是真心话。她不置可否,收回视线,天色转暗,继续清扫落叶。
“你今日这番话,我会记得转告世外天。”青女说。
金乌西沉,西边苍穹一片蓼染的紫红,东边天空却黑得深邃,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灯火与星光皆被吞噬,只看一眼,仿佛视线也深坠其中,难以自拔。那毫无生机的漆黑中透露出不详之讯号,连飞鸟也避之不及。
两人同时遥望东方,似乎各有所得。
这时一行人自院门鱼贯而入,领头的一身道袍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数名卫兵在周围警戒。道士匆匆经过榕树下,犹如没看见两人,口中催促道:“妖邪之气不散,速速用玄黄玉鸡勘定方位!”
数人涌入先贤塔,两名士兵留在殿外守候。
寸刃道:“多半又是水心剑。我且去看看。此次定当了结了他。”
语罢虚空里踏出一步,缩地千里,身形晃而不见。
一阵风散,地上落叶飘零,青女垂头继续扫洒,犹如无事发生。
鬼牙礁。
一两日路途,江宜借来一股西风,急流勇进,只用一刻钟就到了。鬼牙礁耸立在海面之上,犹如一根漆黑的朝天獠牙,又如同一支折断的长戟,深没海水之下。罢船上岸,浪潮随即没过浅滩。
江宜爬上礁石,回顾脚下,只有茫茫海水,头顶天空渺远,极目四望更不见陆地与人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触途成滞。
死生绝境,唯在此地。
传闻李氏八百年前为海贼围困之地,贼寇犹如海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李桓岭孤身一人,脚下仅立锥之地,命悬一线。
若非天降霹雳雷霆与之解围,唯恐就没有日后的神曜皇帝。天命不死,天意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