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江宜伸手,接了满手水珠。
风吹得屋内烛火飘摇欲熄,狄飞白想要关窗,蓦地江宜却道:“你看东边是什么?”
东边天空亮起几道闪电似的光芒,却没有听见雷声,闪光更无规律,犹如穿梭的银蛇。
狄飞白道:“又是那天的剑意!”
二人从池州打到东郡,又在今夜的大雨中交手。
江宜稍看了一会儿,取了把伞与一件蓑衣:“徒弟,我出门一趟。”
“你要去找他?!”狄飞白立刻反应过来,“我也去!”
“不。”
江宜穿上蓑衣,将伞夹在腋下,看上去像一个星夜兼程的赶考书生:“说不定找不到人,我也不晓得何时回来。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请他等一等。”
江宜撑开雨伞,步入瓢泼世界。
四面犹如悬泉瀑布,轰鸣不断,三千雨水倾打在伞面,又顺着江宜脚边坠入深渊。江宜撑着一柄独伞雨夜前行,恍惚是误入了异度世界,唯有他脚下的一块实地,而天水不断坠落,洗练着万事万物。
眼前的雨帘深处,不时亮起光芒,犹如指引他前行一般。
那光芒吸扯着空中的水珠,无以量计的雨滴随着一式挥出,聚为一道波光粼粼的弧。飞弧斩来,拖着尾迹撞破密集的雨丝,在江宜面前碎为一片清新的水汽……
云销雨霁。
风清气爽,雨后的空气直透肺腑。犹如一只巨手扯去了遮盖银河的帷幕,头顶星河闪耀,亘古不变的星盘徐徐移动,十八星曜飞躔宫度,天机于一刻隐现。
一只白鸟飞掠过头顶,在不远处的滩涂敛翅降落。
江宜低头只见地面上无数道裂纹,有的裂纹阔而浅,犹如被巨剑拖行,有的裂纹狭而深,犹如被剑气贯穿。而裂纹的汇聚点正在白鸟降落之地。
蛛网的中心乃是一座深坑,海水正顺着裂隙缓慢倒灌。坑底积郁起一汪浅淡的蓝。
寸刃泡在海水中,无知无觉,眼中唯独倒映黑夜与星空。
时间仿佛在一眨眼间过去了很久。直到飘落在他面颊上的雨丝消失了。
一柄伞遮住他的视线。寸刃偏过头,看见一个披着蓑衣的小孩。
“是你啊,我找了你好久。”寸刃说。
小孩笑笑不说话。展开的眉眼一忽儿变成少年模样,一忽儿又变成唇红齿白的青年郎君,面容隽逸而清朗,犹如一面精雕细琢的玉壁。
“你都长这么大了。”寸刃注视着江宜,感叹似地说。
第89章 第89章 青女
寸刃出了会儿神,终于清醒过来,眼前确实是江宜的面孔。翦英退去前的一击令他心神不宁,有片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江宜一身湿漉漉的雨披,蹲在坑边,撑伞看着他。雨已经停了,只有细微的雨丝飘荡。
寸刃蓦地记起,想试试江宜身上有没有被雨水打湿,抬起手才发现自己已经湿透了。
“你怎么在这?”
寸刃从坑底坐起来,江宜眼看海水将他面色泡得发白,形容十分狼狈,还从未见过残剑与半君落到这步田地。无论是何险境,他二人都保有游刃有余的风度。现在想来,应当是从前种种都不值一提,并不算真正的危险。
“我见海边有剑虹现世,想是你在这里,就来看看。”
寸刃起身,一缕清气灌顶,将他浑身水汽逼出,复又恢复一身干爽。江宜收了伞,随他步出坑外。寸刃一手在江宜颔下摸到绳结,解了蓑衣拎在自己手里,信手拂去江宜身上的潮气:“夜里着实下了一场大雨,没淋湿吧?”
“没有,很快就放晴了,”江宜道,“前日在池州城外,也是你与翦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