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此人重创了谢千户?”裴同之问。
“非也,”谢书玉道,“那刺客被千户击中,内伤甚重,找到她时人已昏迷了。目下看押在地牢。此人道是保塞所中奸细,与贼寇里应外合,趁千户所出兵之际夺取保塞城。”
“莫要再称贼寇,”裴同之面带悯恤之意,“陛下有言,普天万民同沐圣恩,只因他未能亲于经略,而至边民不平作乱。陛下派我前来,就是要好好听一听……”
谢书玉神色微动。
“……边民作乱,所为何事?”裴同之问。
厅下受伏那人抬头冷笑:“大人说的好,心有不平,才会作乱。至于所为何事,昨日夜里那样大的动静,只怕不必我说,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还是要说的。有苦不说,苦在心中无人知,自然越想越不平。何况,我如今是天子的耳朵,你说给我听,就是说给千里之外的天子听。”
那人神情松动,道:“我非是奸细,本来是鸡鹿寨人,十三岁就应征进入保塞所。平时相安无事,只等族中招呼。”
“你叫什么名字?”
“车颂,”那人答道,“曲涅车颂。”
江宜观察他的模样,五官与鸡鹿寨中的年轻人相似,有种宽额阔鼻的钝感,皮肤却晒得黝黑,浑不似常年生活在地底。
果然遗民之中,不乏有向往自由生活的青年。毕合泽为他们周旋勾兑,不知送了多少人进入三镇各行各业。
车颂乃将一应往事全盘托出。更说到谢白乾早已承诺过,以一座保塞城换取总管之位。
“小族长早说过外人不值得信任,保塞只是一个饵。因此我们潜入总管府,只要杀了谢书玉,就是大仇得报,更能趁乱举事!”
纵使谢书玉再心平气和,也忍不住怪道:“我与你们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狄飞白却哈哈两声,断言:“我就知道,果然是谢白乾!”
一时各说各话,嘈杂无匹。
狄飞白道:“中原与丽水之间清溪关隔之,消息不通。如今中原百姓更无知道古国往事的人。若非当年亲历,怎么知道垫江遗民躲进了大山深处,又怎么知道如何利用他们的执念,挑动一场战事。我看,当年谢济元就不曾向朝廷据实汇报,却告诉了他的后代,此事就在谢家一门之中传为秘谈。以至今日谢白乾脑子抽风,为了功名,想起来还有这样一群倒霉蛋可以利用。”
谢书玉道:“我却并非名都谢家人,你们恨我又是为何?”
裴同之忍了又忍,到底忌惮狄飞白的武艺,对他礼让三分:“我说这位狄少侠,慎言。谢将军已是六百年的先人,陪葬帝陵哀荣极尽,不可妄加揣测。”
“怪只怪你的名字,”车颂说,“我们不知道谢济元是什么人,却知道谢书玉!”
横在丽水千峰百嶂间的谢公桥便如一支锥心钉,铭记其功劳的同时,对垫江人而言也无法忘记这仇恨。
然而若果如昨夜显影那般,谢书玉早已死在了当年垫江族长刀刃之下。则反倒是这一事中默默无闻的谢济元得以功成身退,福荫子孙。
裴同之听罢车颂所言,心中有些计较,对谢书玉道:“这些边民数百年来一向退居深山老林,不是不发,时候未到。看来谢白乾调任保塞千户,就是他们的时机了。此事既然牵扯到朝廷命官,说不得要谨慎处理。”
当下便与谢书玉合计。
车颂被带回府司狱外监收押候审。
三人一并退下,自回了客院。
总管府经历一番动荡,人员皆调动起来,或在府司狱看守,或出动搜索山中遗民。客院悄无声息,唯有昨日一夜暴雨汛溢,落得满院狼藉,墙根处汩汩渗水。
三人行李皆泡在水中。江宜从积水中捡起那本神曜传,其中几页墨水已然晕开。
他颇为心疼,小心翻开在太阳下晒。
狄飞白脱了靴子,把水泡得发白的脚露在外边。
三人并排在廊阶上坐,一个晒书一个晒脚。
“如今这结果可是你想要的?”狄飞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