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业一边说,一边说偷偷观察自己的反应,那种目光令他感到有点不自在。
怕自己的老搭档为自己担心,李建军强撑,苦笑着说:“没事,我了解,集体大于个人嘛。”
他扬起下巴,看着头顶的灯管,叹了口气:“厂里的最高指示,咱还能说不行吗?”
被置于这种处境,怎么安慰也是没用的,王振业也有些难过,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李建军呆站了半天,在角落里抽了一把塑料凳子,脚搭在凳腿处的横格,弓着背坐在上面,等待着黄科长回来,也等待着那个不知会如何安排的调岗结果。
那个他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
“老李,跟我来一下办公室。”黄科长回来的时候,看到李建军之后,语气带着点意外,却又归于情理之中。
在保卫科工作了这么多年,从小李熬成了老李,家里也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再到三个人,最后又重回一个人。
送君千里,也终有告别的时候。
从办公室到科长办公室也就短短的一小段路,但是这一小段路同时也是他告别这许多年的漫漫长路,他走的很慢,很艰难。
黄科长的办公室依旧是植物园风格,君子兰、茉莉、吊兰、杜鹃,李建军对它们很熟悉。今天不知怎的,他觉得那些植物也耷拉着叶子,向他表达自己的惋惜与不舍。
他跟着黄科长走到了办公桌前,黄科长没用正眼看他,径直走到了椅子前坐下。
李建军瞟了瞟旁边,不像上回一样有个凳子,他就站着,等着黄科长先开口。
“老李啊,你出院还挺快的,这几天单位忙,也没来得及去医院看看你……”黄科长斟酌了用词,李建军低着头,看他桌上的茶杯。
黄科长的话落地几秒钟后,李建军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需要说点什么,他按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挤出了一句:“没啥事儿,就是一点小伤……”
“哼,小伤……”黄科长轻蔑地哼了一声,“遇到那歹徒,赶紧联系同事,你连这小伤都不会负!”
李建军不敢吱声。
“为了个人立功、一意孤行、不和同伴合作,这样的事情你做过多少次,又给咱们保卫科添了多少麻烦?”黄科长面露愠色,“就像那天的事情,又是你一贯的风格!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领导,我知道做的不对,下回我一定改!”李建军立马反省道,“组织上能不能看在我过去也做出不少贡献的份儿上……”
黄科长转过身子,粗暴地打断了他:“很遗憾,恐怕没有机会让你改正了!”
眼见回天无力,李建军绝望的闭上了双眼,做着心理建设,等待着那最后的结果。
他会被调到哪去?烧锅炉?搬运?装卸?还是去哪个部门打杂?
……去哪都认了。
黄科长转过身:“厂里考虑,让你下岗。”
这一刻所有的空气都停滞了,李建军眼前有点发慌,嘴里漫上了一层苦涩的味道。
“什么?”李建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巨大的冲击让他语无伦次:“我?下岗?”
五年劳模、治安模范,进厂以后抓的小偷比一个部门都要多,现在要把我弄下岗?
黄科长点了点头。
他现在知道为啥老人总爱念念叨叨,翻自己的功劳簿了。
那大概是因为,无法认清自己已经被现实残忍的抛弃,只能在回忆里找到自己的一点点价值吧。
李建军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