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子怕他想不开,再要回去,拉着他越走越远,边走边说,“小的也不知道……殿下,殿下您别过去!皇天祖宗,我真的听说是从外地抓回来的野人。就算不是野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思昭又是吃惊,又是怀疑,离开了那院子,又回到住处。小安子再三央告,求他千万不要说是自己领他去的。思昭答应了,也没了念书的心思,翻来覆去,就只想着刚才的事。他想小安子进宫时间不长,说不定是真不知道,到了晚上,就旁敲侧击地去问服侍的几个宫女。那些人说的也都差不多,只知道几年前宫里就关着十来个人质,至于那些人是哪里来的,有几个活到现在,却没人说得上来。
因为第二天齐帝要问功课,当晚思昭很早就熄灯上床,睡到半夜,忽然从梦里惊醒,觉得下身冰冷滑腻,伸手一摸,腿根又湿又黏,裤子上也沾了污秽。他心里羞惭,也不叫人,把裤子脱下来揉成一团,塞在床脚。但这样一折腾,也睡不着了,只是看着帐顶,心里不住想,那少年是谁?在这里关了多久?他被人这样欺负,为什么也不呼叫反抗?小安子说太监们常去看的把戏,难道就是这个?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找不到答案,这么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又朦胧阖眼。
“啪!”
几个大臣正在寒暄,忽然听见响动,一看,一只青玉做的酒杯摔在地上,已经碎成几片,又听齐帝怒声说,“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他这么一喝问,原本没留意的人也都转了过来,看到皇帝瞪着思昭,双手发抖,脸色铁青。旁边的祝太监也很惶恐,颤声说,“殿下,这个,可不敢胡说啊。”
其他几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些人都是思昭的老师,今天皇帝来考较他功课。问了正在念的几本书,思昭都答得很好。齐帝也高兴,下旨请众人同席。本该是君臣相敬,父子和睦的时刻,不知忒地,忽然惹得龙颜动怒。
祝太监向下边匆匆说了几句。没多久,几个服侍思昭的太监宫女就被带了上来。祝太监尖声问,“是谁带了殿下去禁宫的?!”这话一出,大臣们脸色也变了。几个太监宫女面如土色,都在磕头,说自己没做过。小安子混在里头,一边发抖,一边磕头,半句话都不敢说。
思昭心里也很怕,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跪禀道,“父皇,不关他们事,是儿臣自己去的。”
齐帝逼视着他,厉声说,“你才进宫不久,怎么会知道那种地方?是谁教你这样跟朕说的?!”
思昭知道自己刚才贸然求情,已经闯了祸,再要回答得不对,只怕这些人性命难保。他心里飞快转念,答道,“儿臣十岁那年,生母得了重病。儿臣在佛祖前起过誓,要是母亲能够痊愈,以后每年她的生日,必定要做善事祈福。昨天儿臣在宫里散心,想着下个月就是母亲生日,今年要怎么还愿,就没留意道路。后来看到一排院墙,又锁着门。儿臣一时好奇过去看,见里头关着个少年,和儿臣差不多年纪。因为不知道那人来历,也没敢跟他说话,回来后多嘴打听,知道那里关的是从前的人质。儿臣当时在想要为生母祈福,正好见着那少年,以为是佛祖指引,所以才大胆向父皇求恳放人。但要是那些人当真犯了大罪,自然是该重重惩处的。儿臣知错了,还请父皇宽恕。”
思昭这些话半真半假,他生母曾经病重是真的,当时也听到生父在佛前许愿,要修桥铺路,至于其他的,就是他情急编出来的了。跪着的太监宫女中有一个颤声说,“昨天殿下回来,确实问了那宫里的事。小人们该死,多说了几句。请陛下开恩,请陛下开恩。”说着一干人磕头不止。
齐帝脸色阴沉,也不看思昭,站起来拂袖而去。几个大臣唯恐惹祸上身,悄没声息地各自走了。思昭站在原地,看那些太监宫女还跪着不敢起来。他呆呆站了会儿,慢慢地走出去,到门外时只觉得头脑微微晕眩,又被风一吹,不禁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自己已经一身冷汗。
当晚思昭因为受了风寒,卧床不起。等他烧退了,看到身边的宫女太监已经全部换成新人。他有了前车之鉴,再也不敢去问。那些人更是噤若寒蝉,一个字都不多说。到了第七天,祝太监却来看他了。
思昭叫了声祝公公,正要起身。祝太监忙说,“殿下您歇着吧。小人是来告诉殿下,陛下下了旨,在您生母诞辰,就是三天后吧,就送那些人出宫啦。”
他说了这话,见思昭的神情像是不信,又说,“是真的。小人还敢骗殿下么。陛下那天是生了气。也难怪,这几年哪,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当年的事儿呢。可他气了一阵子,倒像是好了些,又过了一会儿,就叹气说,也是孝心难得。当年啊,小人记得,先太子还在的时候,到他母后生日,也常出些花样来讨先皇后喜欢。陛下想必也是想起了那时的事。这不,没几天,就下了旨,还说,既然是为殿下生母祈福,那天就由殿下去放那少年出来,成全了这番功德。”
思昭听他这样说,才相信是真的,心里又惊又喜,又是疑惑,想了想,问他,“公公,您刚才说,送那些人出宫。是不是里边还关着别人?父皇是要把他们送回原籍么?”
祝太监看看左右,压低了嗓子说,“殿下可别嫌小人多嘴。上次陛下气成什么样子,殿下也看到了。也就是看在殿下孝心份上,才开恩让你去把人领出来。至于其他人的去向,小人不知轻重说一句,还是少管的好。”
思昭立刻明白了,说,“公公说的是。是我多事了。”
祝太监干笑几声,向思昭告辞,走前告诫那些宫女太监要小心伺候,不能再出差池。
思昭靠回床头,心想这几个月来,自己每次和齐帝见面,要么是群臣都在的公开场合,要么是私下里考较功课。他聪明努力,一向很得皇帝欢心。而在他心里,对方虽不像亲生父母那样亲近,但也是个威严又慈爱的长辈。直到那天看到天子动怒,才明白帝王威仪,可以一言令人生,一言令人死,想到这里,不免更加后悔先前没有考虑周全。他一边这样自省,一边想到祝太监的话,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些期待,盼望能快些再见到那少年。
转眼到了第三天,一大清早,思昭穿着皇子装束,身边多了一队侍卫,又带了个读旨的太监,一行人到了禁宫外,这次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进去的。看门的见前几天那个小太监换了衣服,这样前呼后拥地过来,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早有太监接了消息,事先叫里头的人把自己清洗干净,这时在院子里站成一排。思昭一进去,就看到六七个人站在院子当中,旁边又围着几个太监侍卫,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一个太监高声说,“向二殿下行礼”,那几个就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思昭见那些人一个个战战兢兢,低着头也看不到脸,不禁微微皱眉,正要叫他们起来,忽然听到有人喝骂,“小杂种!二殿下来了,还不快跪!”
思昭循声往边上看,看到有侍卫揪住个少年,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他还没看清那少年长相,先听见皮肉相击的脆响,又看那侍卫还要再打,脱口说,“放开他。”
侍卫听到思昭说话,悻悻地把提起的巴掌又放下了,又把那少年朝前面一搡。那少年踉跄两步,勉强站住。
思昭离得近了,见那少年半边脸颊被打得肿了起来,连眼睛也难睁开,只能眯着眼朝自己看过来,眉目身形,正是一直想着的那个,又见他虽然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却还是不肯下跪,心里就有些欢喜,却又有些不太欢喜。
他按捺下这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奇异心思,上前一步,向那少年柔声说,“我叫顾思昭。你叫什么名字?”
所以第一次只有思昭见着了远芳,远芳不知道这个。思昭一直很喜欢他,而且后者是他的性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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