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川对这些倒很上心,特意出去检查了一遍,眼看什么都妥了,就回来跟思明天南海北地胡侃。这两个一个爱说话,一个见识广,一聊聊到太阳下山,思明才恋恋不舍地走了,还再三要何川自己小心。
何川送走思明,看看天色,先细嚼慢咽吃了饭,跟着出去溜达消食,一溜溜到街上商铺都关了门,实在没处可去了才回来。他也不换衣服,上床就睡,睡到二更,倒像肚子里有个定时钟似的,自个儿醒了,伸伸懒腰坐起来,把早前的包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身夜行衣,一卷软梯。
他把软梯往腰上一缠,又换好衣服,吹熄蜡烛,只等外头敲三更,就起身开了门,打量着没人,直奔皇宫方向去了。
他这一年把京城的大街小巷摸得了如指掌,这会儿尽找荒僻的小道走,一路没见着半个人。等到了北门外,往墙根一靠,四下里一瞥,早选定了位置,解下腰间软梯,一抖手掷向墙头。只不过背伤到底还是影响了手劲准头,第一下竟没勾住,铁钩笔直掉了下来。他眼疾手快,不等钩子落地就抢先接住,没发出声响,又接连试了两次才勾准地方。
何川拉了两下试力,跟着双手紧抓绳索,踩着软梯三两下爬到墙头。他是摸准了侍卫轮班的时刻来的,爬上去后探头往里一张,见下面黑漆漆没动静,才把软梯垂到墙内,攀着绳溜了下去。他脚一沾地,就觉得踩上去是软的,又闻到一股粪水味儿,像是有人刚给花木施了肥水,不免心里骂骂咧咧,屏着气矮身往里走,好在没走几步臭味就淡了,再把软梯收起来,躲在树后朝四面一打量,找准方位,疾步蹿了出去。
宫里花草茂密,树木丛生。他趁着浮云遮月,往西面直奔,一边跑,一边还在心里跟远芳画的地图对照。到了云开见月时,他已经隐身在假山后面,朝外头一瞧,眼前就是几栋暗沉沉的库房。这排库房有好几间,他看周围没人,蹿到从东往西数第二间,低头一看那门,心里就是一乐。原来这库里放的东西不值钱,外头用的就是最普通的枕头锁。何川准备了全套开锁家伙,预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结果却是杀鸡用了牛刀。
他掏出根前扁后圆的铁丝,伸进锁眼轻轻拨弄,又凝神倾听。没一刻,听到嗒一声轻响,簧片压进,锁齿打开。他轻手轻脚地拔出锁栓,一手握住铜锁,一手按在门上,又停了停,眼见耳闻的只有四周的树影虫声,手上稍微用力,长久没活动的枢纽吱嘎响动,两扇门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何川闪身进去,顺手关了门。库房里没窗户,门一关全是黑的。他反高兴这样,掏出火折子一晃,看到里头堆了不少东西,心想好容易进来了,要是找不着那乐子可就大了,跟着取出四根蜡烛,在屋子角落各放一支点燃了,又吹熄火折。
这地方气流不畅,蜡烛火光极为暗淡,摇摇地随时会灭。何川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见那些东西倒也不是胡乱堆放的。他现在背后是门,左手边堆着几十只藤箱,打开后里头是书册卷轴。他抓了本一翻,字虽然已经不认得,字形还是辨得出的,知道确实是故国的东西,自己找对了地方。右手边叠的是成卷的布料,很多都已经泛了黄斑,只有上头的花纹刺绣还精致如昔。
再往右就是各种器具堆在一起。有雕像乐器,有毛毯地毡,上头都积了厚厚的尘土。就算何川眼力好,要在这堆东西里找一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盒子,也把他看得两眼发酸。
他找了半天,闷得难受了,就去门缝那里吸几口外头的清凉空气,再回来继续找。一来一回带起地上的尘土,鼻子被扬起的灰尘一扑,顿时痒得难受。
何川伸手捂住口鼻,准备打个不出声的喷嚏。但凡要打喷嚏,总得先闭眼。他这喷嚏正要出来,忽然目光一瞥,好像看到一个方角,还来不及细看,就是“阿嚏”一声,一个不算,又接连打了两个。等打完了赶紧再看,那东西却不见了。他忙拿了支蜡烛凑过去,从上往下,一件不漏地细找,终于看到成堆毛毯下露出一方边角。他把毯子搬开,下面赫然是一只八角盒,盒身盒盖覆着锦缎,做工十分精细。
何川大喜过望,心口嗵嗵直跳,拿起盒子往上一掀,本来是预备了上面有锁或暗扣,掀不开的,没想到里面的机括早已损毁,一打就开。他不知道那时齐兵在燕宫大肆掳掠,搜刮金银珠宝。士兵看到这盒子精致,掰了两下掰不开,就用刀尖插入缝隙,硬生生地撬开了,再看里头没首饰金银,就和其他掠来的东西摞在一起。
这时何川见盒子里放着叠纸笺,每张都裁成八角形状,纸上只有文字,没有图形,和他想象的藏宝图大不一样。他拿了张纸,对着蜡烛照照,也没看出蹊跷,心想自己不认识这些字,在这里想破了头也没用,反正这地方没有第二只八角盒,还是带回去让苏远芳看看再说,于是把盒子往怀里一塞,吹熄蜡烛就准备走,刚到门边,却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往这边过来。
何川大吃一惊,心想就算宫里侍卫交了班,按着从南到北,由东至西的顺序,也不该来得这样快。难道是巡视路线改了,自己却不知道?他进来时把铜锁虚挂在门上,来人只稍微留心就能发觉。要是被他们知道里头有人,调来士兵把库房围住,自己可真是除非插了翅膀才能飞出去了。
他心思转得快,一听到声音就缩回手,一动不动地躲在门后听动静,又把头罩拉下来,只露出双眼睛,手也伸进了怀里。
那脚步声咔咔地走得不快,朝着这边越来越近,听起来正是要从这排库房前经过。何川再胆气豪壮也紧张得头皮发麻,忽然听到有人噫了一声,声音虽低,夜深人静中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凛,立刻屏住气息,右手紧紧握住了怀里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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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太过轻易
笃€€€€笃,笃,笃。
远芳正跟华英收拾行李,听外头竹梆打了一慢三快,已经是四更了。他看向窗外,黑漆漆的看不到什么,再计算时刻,何川应该已经摸进了宫里。他从来不信鬼神,这时却不禁在心中默默祝祷,希望何川能逢凶化吉,顺利找到锦盒。
华英捧着一叠书过来,想塞进箱子里。远芳见了说,“这些书哪里没有呢。你路上要看,带一两本就够了。”
华英看看这本,又看看那本,哪本都舍不得放下,嗫嚅道,“这上头都有先生写的笔记,我还没看完呢……”远芳没办法,只能随他去了。
眼看收拾得差不多了,华英忽然问,“这些要不要带?”从角落里拖过来一只藤箱,两只匣子。打开一看,藤箱里整整齐齐摆放了刀具油桶,匣子里一只装的是银锭银票,一只装的是细巧干点。前几天远芳叫他去天璇府交了辞信,第二天思昭就命人送了这些来,当真是主友客恭,都没一点纰漏。
远芳收了箱子就放在墙角,再没打开看过,这时候说,“不用带了。”
华英噢了一声,把箱子匣子关上,拖回原处,又四面张望,怕拉下了什么,跟着问,“那这个呢?”
远芳见他从书架上捧了只盒子下来,自己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还没说话,华英已经打开盒盖,拿出里头的东西看看,又给远芳看,“是不是先生种的那些药?这是什么草药?我从没见过。”
远芳见他拿出来的是袋种籽,正是一年前思昭从北方带回来的。当时自己种了一半,留了一半。种出的幼苗本就孱弱,前一阵疏于照料,早就死了,又听华英这样问,半晌才说,“这是咱们北方的草药,你来时年纪还小,所以没见过。”
华英把袋子放回去,说,“这些草药难种的很呢。先前我天天照看着,却总也长不好。”
远芳说,“这些东西在北边到处都是,到了这里却种不出来,还是带回去吧。”华英只听到一句“带回去”,就把几只袋子扎好口,一起打进行李里。
等全收拾好了,已经快到五更。两人睡了会儿,听到一声鸡叫,东方见白。远芳起身去街上看,外头没一点异样,这一晚显然是平平静静地过去了。华英跟着也醒了,呼噜噜地漱口洗脸,洗完了,人也精神了,说了声“我去接刘婶婶”,就快步出门,不多会儿,挽了个包袱,又紧紧抱着只瓦罐,当心地搀着刘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