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也不全是……我从前没想过这个,书里也不会说这些,只会说那些皇帝将军怎么建功立业,名满天下。父皇是这样,从前那些皇帝也是这样。我,我本来以为,自己以后也会跟他们一样的……”
何川不笑了,说,“那现在呢?你不想变成那样了?”
思明呆了一会儿,慢慢说,“我不知道。我早上去跟父皇求情,说长生不是坏人,是冤枉的。他却说,说我身为皇嗣,结交贱民是不顾国体。又说那些人是异族,跟我们不一样的。长生去参加小春试就违背了律例,再混进狩猎队里,就算是我叫他去的,他也是没存着好心。现在能放了他的母亲就算是恩典,却不能洗脱他畏罪自杀的罪名。”
“我知道是那些人害死了大哥,还害得我们大齐无数勇士战死。可是何川,你见过苏远芳的,也见过长生。苏远芳教我们治好了疫病,可宫里只跟百姓说是太医院治的,我听到有些人议论,说他那时是挟恩求报,所以我们不欠他什么。那他这次又救了你,也是挟恩求报了,所以,我也不用领他的情,是不是?可他到底是救了那么多人,连他的仇人也都救了。还有长生,是我要他参加小春试的,是我送了他那把刀的。他在府里时,我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可他每次见了我,都,都那么高兴。他练了这许多日子的骑射,我知道他很想跟着我。我邀他去打猎的时候,他还高兴得很,高兴的很……”
思明用力忍住泪水,继续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坏人,可是别人不会信的。那些教导我的大学士,总说贤明君主的治下,四海升平,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但就因为他们不是齐人,所以就不是天下百姓了么?就算被冤枉了,也活该受罚受死么?”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何川。
何川呆了半天,苦笑说,“你问我?我又不是皇帝,也不是教你的那些大学士,我哪说得上来。”他停了停,又说,“你也不用多想,想也想不出来。也许等你以后当上皇帝,这种事见得多了,也就想开了。”他还有半句,“说不定还觉得你父皇高明无比呢”,话到口边,咽下去了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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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都是要回去的
随后一个月里,远芳每隔三天就来开阳府一次,查看何川的伤情。思明对他抱愧,当面话都不敢多说,背后把人家捧得天上人间,到后来连何川要吃什么喝什么,太医说了不算,苏大夫点头了才算,那些人的医术当然不会比远芳差,后者冒险动刀,能把人救下来也是侥幸。现在思明光捧着一个,把那几个搞得左右不自在,再看这位三殿下整天咋咋呼呼,神完气足,脑袋撞那一下显然也没落下什么毛病,于是一个个告辞,不在开阳府呆了。
思明巴不得他们快走,自己看着何川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每天都很高兴,等到远芳再来,就把他领到厢房,自个儿先溜了出去。
何川受的是外伤,烧退后只要按时换药就好。远芳再三过来只为了商量进宫盗图的事。这时见思明走了,还是先去看何川的伤势,跟着换药包扎,等收拾好了,又看外头没人,才从药箱里拿出张纸展开。
何川这时能动得活络了,就伸长了脖子去看。纸上画的是宫里的楼阁宫殿,主次路径。远芳没标出殿阁的名称,何川也不用知道那些,光是边看边咋舌,说怎么那么多楼啊?我上次进去也没见有那么多啊。
远芳说,“你们那时先去了闻喜宴,应该走的是南边的朱雀门。”他点着纸张,从下往上划到正中的紫微殿,又朝旁边一指,“宫里的库房都在西边和北边。你说的地方在哪里?”
何川在纸上比划,“那人说是从西边的宫墙开始数,第三和第四条路之间。”
远芳对着他指的地方辨认了一下,指着交会的两条路,点头说,“那里是危月虚日交冲,宫里都说不详,所以只有些库房储物。”又说,“也好,那地方平常没有人去。只有侍卫巡查可能经过,你要怎么避开?”
何川说,“这你别管,我有办法。”他先前在妓院下的功夫当然不会白费,现在有了地图,办起事来更加方便,但这当中还有件要紧的,就说,“我住在这里不方便。过几天你得说我伤好了,叫那位三殿下快放我出去。”
远芳说,“这里仆人有,药物也有,顾思明对你没半点疑心,有什么不方便?””
何川说,“就是因为他没半点疑心,所以才不方便。”
远芳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想连累他,还是不想再欠他的情?”
要是换了别人问这话,何川肯定是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但现在他对着远芳就要收敛一些,干笑说,“那小子是个傻的,我骗个傻子,没得叫人笑话。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就最好。”跟着赶紧岔开话题,“开阳府这里我已经交代了,就说到时候送你们回去,离开两三个月也不会有人起疑。天璇府那里你怎么说?”
远芳听他这样问,答道,“我本来就说过要回去,到时候送信知会一声,不算不告而别。”他说到这里,却想起了曾经和思昭许下的约定,当初的言之凿凿,轻怜密爱,到底是成了泡影。何川还能说一句和思明两不相欠,而自己对着思昭,却是说不出这话。他按捺下心中酸楚,转头看着地图,不愿叫人看出心事。
何川却没留意他神情,只想着远芳不像自己会骗人,顾思昭也不像思明那样没心机,这两个能不见面最好,接下来的成败就全在自己身上。他的伤要完全好,总得要三个月,但要跟远芳他们一起离开,那就越早越好。他正在盘算要什么时候动手,忽听远芳问道,“这些天你有没有觉出哪里不对?”
何川先说没有,然后问,“哪里有不对?”
远芳心里总是介怀先前天璇府送信人的事,这时跟何川一说,又道,“府里人多,也说不定是我没留意。但要是思昭真起了疑心,不知道会不会从中作梗。”
何川掂量了下,说,“你没理他的信,反来求了开阳府,这几天又光来这儿。顾思昭又不是傻子,肯定知道你撇开他了。要我说,让他盯着你倒好,他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猜到我们要做什么?到时候你真的要走,我看这小子也拉不下脸阻拦。我上次那样折他的面子,他要有什么把柄,早就该告到皇帝里去了。现在不用白担心,左右我的伤还要养一阵,到时候看看再说。”
两人商量完了,远芳就辞别开阳府。他回去后不进住处,反去了客栈。华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远芳进来,就迎上去,小声说,“刘婶婶今天已经认得人啦,还叫了我呢!”
远芳点点头,看到刘母坐在床边,容色枯槁,眼神呆滞,手里紧紧抓着长生穿过的一件旧衣服。她虽被放了出来,但一直痴痴惘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记得长生惨死。远芳知道这是悲痛过度失了智,一辈子也未必能痊愈,只能说好说歹,求客栈掌柜继续留她住着,又叫华英先停了课,平时常去照料。
刘母看到远芳进来,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瞧。远芳不敢走得太近,站在几步外,叫了声“刘夫人”。刘母直愣愣地看着他,忽然问,“你见到我家长生没有?他昨儿就该回来的,却一直没回来。他,他去了哪里?”
远芳知道她是把集市和狱里的事全忘了,只记得长生跟别人一起去打猎,就一心一意地等他回来,当下柔声说,“他已经回北边啦。长生先回去,我们过几天也动身了。”刘母虽然痴傻,这句话却听懂了,竟然笑了一笑,喃喃说,“长生先回去,我们过几天也一起回去了。”
远芳心中作痛,想着她虽然疯癫,但忘记悲惨往事,也未必不好,这时看她把长生的旧衣捂在胸口,口里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就悄悄退了出去。
他带华英回到住处。华英心不在焉地练着字,几次想说话,终于忍不住问,“先生,你刚才跟刘婶婶说,咱们过几天也一起回去?是真的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