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远芳不回答。何川就继续教训他,“就算他眼下对你好,也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就像你救了皇帝,就正合他心意。你要是去帮顾思明,或者说要走,瞧他会怎么样。再说,他费尽心机,就是想当皇帝。等哪天登了基,要是个好皇帝,也只会事事顾着他们的人,要是个坏的,嘿嘿,嘿嘿……”

远芳听何川一路冷嘲热讽,打定主意不去理他,又走了一段,何川忽然说,“那人是谁?是不是在等你?”远芳往前头看,那里站了个人,但天色昏暗,三人又都穿着斗篷雪帽,一时认不出是谁。

那人像是也看到了他们,朝前走了两步。何川眼尖,先咦了一声。远芳再看时,见那人修眉俊目,可不正是顾思昭。

何川刚才还在说人家坏话,眼下一认出正主,忙把头一低,悄没声儿地走了。

思昭踏着雪迎上来,到了远芳跟前,笑着说,“怎么拿了那么多东西”,一边把他左手提的纸包接过来。

远芳见他帽上肩头都有雪沫,知道他等了一阵子,忙领他进屋,关了门,又放好东西,问他,“你怎么来了?”

思昭就笑,“你去我那里可以,我来看你就不行么?”

远芳后来去过天璇府两次。一次在门口被拦住,说二殿下出去了,一次说思昭在会客,不给他通报。他猜到思昭不能见自己,却猜不出原因,又不能去太医院打听。好在不久就传出齐帝龙体康健,大赦天下的消息。天璇府大门敞开,宾客络绎不绝,他知道思昭没事,也就放了心。

这时思昭见他放好药箱,又去拨炭盆,自己也插不上手帮忙,顺口问,“刚才那个是你病人?还送了那么多礼?”

远芳正在摆弄炭盆,手下一停,含糊应了声。

思昭只见过何川一次,虽然远远地看那人有些眼熟,也没认出来,听远芳应了,就没放在心上。他打量四周,见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桌椅床柜,只一个木架上放着书本药箱,冷清清地少了些烟火气,又看到远芳忙忙碌碌,先把熟食送去隔壁客栈,又拿铜吊烧水,就拉着他说,“够啦,你也不用当我是客人”,又说,“这样冷的天,倒不如喝酒来的好。”

远芳说,“我这里只有药酒。”

思昭从怀里掏出只扁扁的酒壶,笑着说,“上门总是要带礼的。你试试这个。”

远芳见他有备而来,就去拿了两只杯子。思昭把杯子倒满,说,“这是西赢蜜酒。那里冬天阴冷,就喝这种酒祛寒除湿。”

远芳见这酒倒出来粘稠如蜜,抿了一口,嘴里充满果香,却没寻常酒的辛辣气,咽下去后一道暖线从喉头通入肠胃。他放下杯子,还是问,“你怎么来了?”

思昭没回答,反问他,“前两次你过来我都知道。但不能见你,你怪不怪我?”

远芳摇摇头,“是不是你替我们说话,得罪了皇帝?”

思昭歉然说,“我对你不住,父皇虽然大赦,也只撤了归齐令,其他的却不肯答应。”

远芳本就猜到一些,再听思昭说了,不禁神色黯然。他知道自从宫里撤了归齐令,不少族人已经在典当东西,筹措路费,那些当无可当的,也预备了就算一路乞讨,也要回去看上一看。但就像何川刚才所说,这些人大多是身无长物的老弱妇孺,就算能够北归,也难在关外谋生。

思昭见他这样,就想宽解几句,却听外头有人敲门,原来是隔壁厨子把一吊白粥,四色小菜送了过来。除了一碟熏鸡是送去现切的,其他醋熘鱼片,罗汉豆腐,冬菇炒竹荪,都是客栈里的家常菜。

思昭帮着把粥菜摆好,只见色香俱全,倒喝了声彩,再挟一筷子尝了,更觉得好。其实这几样荤素比起天璇府里精心烹制的菜肴还差得远,但他在雪里等了那么久,眼下身边有炭盆取暖,桌上有清粥小菜,加上意中人陪着喝酒说话,打起分来就高估了不少。

思昭尝了两筷子菜,忽然问,“你两个学生呢?”他没见过长生和华英,但听远芳说过他们跟自己住在一起。

远芳答道,“要过年了,他们回去看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思昭知道他很看重这两个学生,没话也找话,“那等过完年,他们见过父母,也该回来了。”

远芳却摇摇头,“等过了年,天气再和暖些,他们就该和父母一起往北去了。”

思昭量浅,之前喝了两杯驱寒,这时已微有醉意,听远芳说到,“也或者他们先回来,再跟我一起过去”,愣了一下,跟着明白了远芳是在说自己也要北归。

思昭手上筷子停在碗边,口中饭菜也难以下咽,只想,他也要回去。是了,他亲人都死在北边,总要过去收拾尸骨。等办完了那些事,也就回来了……但心里明明是这样想,却问不出那句,“你几时回来?”

远芳却没留意到异样,还是低声说,“我还有两个姊姊,出宫后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年我时常惦念她们。现在撤了归齐令,她们想必也是要回去的。要是天可怜见,说不定这次还能见上一面……”

思昭听了这话,心头一凛,心想他姊妹眼下要是没死,就是在军营里充做娼妓,当然是不可能过去的,但这话又怎么说得出口。他心念转了几转,终于说,“……不要去。”

远芳听了这话,疑惑地看过来。

思昭放下碗筷,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你不要跟他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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