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华英用鼻子嗯了一声。

长生训他,“人家凶,你就要比他们更凶。人家打你一拳,你就要还十拳。”

华英不能同意这个,说,“他们人多,打不过的。”

长生大声说,“打不过也要打!”

远芳听着他们说话,把伤口处理停当了,又招呼两人吃饭。吃完后,两个少年快手快脚收拾好碗筷,把桌子空出来。他们白天上学,晚上远芳就教他们北燕文字。华英学的很快,长生不是读书的材料,又打架打累了,没写几个字脑袋就往下耷拉。

远芳见了,就说,“长生,你先去睡吧。”

长生立刻睁大眼睛,说,“我不困。”

远芳知道他脾气倔,也不管他,就让他这么瞌睡着撑到最后。

等两个少年终于睡了,外头有更夫路过,竹梆声声,一慢两块打了三下。远芳坐在桌前,拨亮灯火,心想不知道宫里什么时候发兵,天璇府那里还是要早做准备。他提笔蘸了墨,笔尖停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是北燕皇室的人,本来姓萧,后来不得已才改了姓。北燕和大齐边关纠纷了几十年,今天你南下几里,明天我就要北上占个村落。你来我往,谁都觉得自己占理。到十三年前一场争斗,双方都有军队列在边关。

一开始,人人都以为只是场无关紧要的小仗,不然大齐也不能把太子派来。但事出意料,齐军因为有太子督阵,士气大振,人人奋勇€€€€好在未来皇帝跟前争个表现。太子又年轻贪功,五天里催促军队向北推进了百余里。也有几个稳重的副将想拦,没拦住。

燕军虽然后撤,但军容不散,遇到有百姓要跟着走的,就让百姓走在头里,军队在后护卫。齐军纪律严明,虽然一路北进,并不惊扰寻常百姓。

几天后,齐军到了一座名叫乐安的小城城下。乐安虽然地方小,位置却很要紧,再往北就是十三燕郡。城中守军见齐兵势大,自己的后援又来不及赶到,几个将官商议后,把军队和全城百姓撤了出来,走之前,在城里城外的各处水源里都下了重药。

这些人知道齐国士兵自带干粮,可以不动城里的粮食,但不能不喝城里的水,也知道军队里肯定有人验毒,所以在水里下的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当地特有的泻药。北方有种野草,开出的花是嫩黄色,一开就是一片,所以被叫做满地黄。花谢后结出的种子可以用来清肠,虽然不像巴豆大黄那样立竿见影,但好在无色无味,完全不能防备。

退出乐安的燕军和援兵会合后,算好药性发作的时刻,大势反击,一夜间把小城又夺了回来。当时齐兵一个个上吐下泻,来不及迎战,又在深夜中分不清敌我,单这一仗就折了七成兵力。到天亮时,燕军收拾兵器,清点死伤,谁也想不到地上一具被践踏而死,衣着华贵的尸首,就是当时的大齐太子。

几个月后,边境上列队的齐兵黑压压地宛如乌云蔽日,马蹄隆隆,像天边传来的惊雷。正是大齐皇帝以倾国之力出战,要报丧子之仇。

之后几场大仗打得惨烈无比。双方伏尸千里,尸体下的泥土全被染成红色。齐军攻下一座城,就四面放火,城外耕地牧田,城内民舍商铺,全部焚烧殆尽。有人稍作抗拒的,立刻乱刀砍死。

齐军一直攻到北燕都城下,齐帝派人传信,要他们献出城池,俯首称臣,并交出当时乐安的守军和那里居住的百姓。北燕国君不肯投降,说你齐人杀我燕人已经百倍千倍于此,又斩杀来使,决意死战。

围城这一仗打了有半年。到城破那天,曾参与乐安一战的北燕将士只剩下七个人。这七人一齐站上城墙,拔刀自刎。但当时都城里聚集了各郡逃亡过来的百姓,要想分辨出哪个是来自乐安的,却是也不能够了。

于是大齐皇帝下旨,把北燕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发入军中,终身为役。又出了归齐令、宗法制,在关外焚田毁屋,强迫那些遗民迁入大齐,从此归为贱籍,不与士农工商为伍。其中有姓萧的,又责令全部改姓。

当时苏远芳和兄姊一起,坐着囚车被押解进京。一路上看到处处焦土,遍地是来不及掩埋的尸体。路边有饥饿的野狗找食,就把死尸的皮肉咬开,嚼食里面的内脏。

到京城后,他们二三十个少年男女被关在宫里。那时皇后重病,皇帝又要整顿军队,没人理会他们。只有几个太监每天过来供给三餐,叫他们不至于饿死。

又拖了几个月,皇后薨毙,那些侍卫太监知道皇帝把这些人恨入骨髓,他们要是活下来,最好也就是赐给臣下为奴为婢,就算死了,也没人会追究罪责,于是放心大胆地把供给的一天三顿减到两顿,然后是一顿。一来可以从中克扣钱粮,二来这些囚犯既然时时都在挨饿,只要给几块糕点,拿他们取乐也很方便。这样过了三年,这些少年儿女里活着的只剩了六七人。

那天远芳在房里,听到门口有人跑来跑去,大声吆喝。当时他每天能想的只是这一天要怎么去找吃食,对外面的动静全不理会。过了会儿,有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喝令他快去洗脸洗澡,再把头发梳好,又急急忙忙跑去下间屋子说一样的话。等他洗漱好了,就有人把他们带出去,站成一排。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耀眼,远芳还没看清过来的是谁,就听到身后有人呵斥,“小贱种,二殿下来了,还不快跪。”

远芳在被人轻贱时,原也是跪过的,但这时听那人说话辱及父母,又说来的是齐国的殿下,心里生出一股倔强,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硬是直挺挺站着,不肯跟身边的人一样跪下去。

说话的那个大怒,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抓着肩膀要去踢他膝弯,却听到有人朗声说,“放开他。”

那人动手快,住手也很快,立刻放手退到一边。

远芳被那记巴掌打得头昏眼花,摇摇晃晃地站稳,用力睁大眼睛,朝出声的地方看,看到朗朗丽日下,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少年站在跟前,看过来的目光又是好奇又是怜惜,温言在问,“我叫顾思昭,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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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征北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