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地方是大齐地界,当今皇帝和先皇后是少年夫妻,感情和美,但身为天子,当然也要恩泽天下,所以在宫里和民间都很有风流韵事,就是运气不好,只有和皇后生了一个儿子。

十三年前北疆战事,太子思€€奉旨督军,却死在异乡。消息传来满朝震惊,皇后一病不起,第二年就抑郁身亡。皇帝接连死了独子和发妻,性情大变,率军平定边境后,从此不近三宫六院。任凭大臣再三劝说,也只在几个表亲的儿子里选了思昭,赐姓改名,收了义子,只等他成年,就可以继任太子。

思昭虽然也是皇室的旁系血亲,但这样一步登天,宫里当然有人不服。不过他为人聪敏稳重,办事又体面周到,几年下来,大家逐渐归心,也就没了异议。

谁知世上的事出人意料,思昭进宫不到三年,就有传言,说皇帝早年在民间留下个私生儿子,如今有十五岁了。但凡盼儿子的听到这种传言,总是宁肯信错,不肯放错,于是皇帝立刻派人去查,吩咐找到了人先带进宫再说€€€€这被带进来的就是思明了。

思明亲妈死得早,从不知道亲爹是谁,也没身份表记,却长着一张根皇帝年轻时像了六七分的脸,这便宜儿子想不认都不行。但这事不能昭告天下,说出来显得帝王荒淫无道。就好比游龙戏凤,正德帝的名声也是不怎么样的。所以宫里对外只说又收了个义子。老百姓不晓得就里,光看这皇帝左一个干儿子,右一个干儿子,不免背后议论,可怜他想儿子想疯了。

所以顾思昭和顾思明两个名义上算兄弟,实际也就是个远房表亲。但宫里除了太监宫女,就他们两个年纪地位都差不多。思明心大,没多久就开始二哥思昭地混叫,兄弟不像兄弟,亲友不像亲友。但他年纪小,又正受宠,所以没人管他。

思明虽然进了宫,又和思昭亲厚,但生就的性格改不了。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天不怕地不怕,立刻发现城里是热闹的,但宫里就能闷出鸟来,一天天日子过的,那是一百个不乐意,终于找了个机会偷溜出去,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现在他把何川当好朋友,真是推心置腹,说,“你已经见过我二哥了。我这就要进宫,你没官职,没法一起进去,得等到春试比武……”

何川打断他,“不急不急,进宫这事嘛,咱慢慢再说。”

思明听了,更觉得对方合心意,点头像鸡啄米,说可不是嘛,我也这样想。宫里真的没意思,这边也要礼,那边也要礼,不闷死也要烦死。

何川听他抱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后来跟你二哥说话的那个,他是谁?”

思明一愣,“他啊,他是思昭的朋友,叫苏远芳。他是……”

何川不等他说完,就接口,“他不姓苏,姓萧,是北燕的人,是不是?”

思明一听就说,“哎哟,你看出来啦。”

北燕是从前位于大齐北方的郡国,十几年前国破城亡,留下来的人离开故土,移居大齐。这些人被归入贱籍,不耕种,不放牧,不从军,不入仕。要么做戏法杂耍,要么做优伶娼妓,靠这些下九流行当谋生。

思明这会儿很佩服何川老江湖,有见识,一下就看出苏远芳的来历,说,“他比我认识思昭还早。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呆了三四年了。那姓也是思昭改的。你知道了,那些人很多是姓萧的,后来我父皇不许再用这个姓,就全给改了。

他说了一堆,有用的消息没多少。何川抓抓耳朵,“你父皇还最好那些人全死绝呢。你二哥跟人家交了朋友,他也不管?”

思明说,“胡说八道,他们眼下不还活得好好的。”

何川笑笑,不说话了。

思昭送那两人离开,回来见远芳还在原地等着,就自己坐下,叫他也别站着,说,“他们走了,你不用那么小心”,又说,“从前思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要来献宝。现在交了个好朋友,也要带过来给瞧瞧。我刚才陪着他们,可怠慢你了。”

远芳摇头说没有。

思昭拿起桌上的茶壶又放下,笑着说,“我本来预备了新茶的,思明一来,就全糟蹋了。”他把自己的茶杯推到远芳跟前,“你喝我的。”

这动作亲昵得已近狎戏,思昭做起来却再自然不过。远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并不在意茶水好坏,只问,“你先前是什么事找我?”

思昭笑了笑,“原来是有事的,现在恐怕没事了。”他见对方不明白,就解释,“边境不稳,有地方官送奏章,请朝廷出兵平乱。”

远芳说,“所以宫里是想……”,他说到这里停下,呵了一声。

思昭点点头,“父皇原本想让我跟着去。不过因为大哥的事,这次要把什么都布置周全,所以耽搁了。但现在思明回来,他一进宫,这事恐怕是要给他了。”

大齐国风一向尚武,掌皇权前必定先掌军权。历任太子个个都有军功,到登基当了皇帝,也要扩充疆土,才能留名史册。眼下要肃边,哪个皇子跟去,就是对哪个的试炼。这几年皇帝对思明偏爱器重,谁都看得见。机灵点的呢,就从奉承二殿下改成奉承三殿下,坚持立长不立幼的当然也有,不过更多的还骑在墙头两边观望,随风摇摆。

远芳说,“宫里既然预备让你去,三殿下刚回来,不一定会再更改。”他想了想,又说,“就算要改,三殿下年轻好动,那些文书印鉴,粮草车马的事,未必有耐性去管。你要是想一起过去,也不是没办法。”

思昭想着这话,“但要是这事给了思明,父皇一定会派能干的主簿长史去辅佐。就算我想一起过去,也不好当面就提,不然就是有违圣意了。”

他见远芳不说话,看起来像有心事,就问,“怎么了?”

远芳迟疑了一下,“你刚才说的,是哪里的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