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之后一直到晚上,楼照林陆续发来消息问他病得很有严重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家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得不说,楼照林在对于连星夜的事情上总是有一种超乎常理的敏锐,但这种被人看穿一切的感受,对连星夜来说只是一种羞耻和难堪。

。:【别发了,我把你屏蔽了】

。:【还有,我以后都不去上学了】

连星夜发完这两条,立刻把楼照林屏蔽了,但下一秒,楼照林就打来了电话。

连星夜点了拒听,毫不犹豫地拉黑掉,一旦他想拒绝和一个人交流,态度和行动力上绝对坚决到极点,所以他才总被人说冷漠。

他可以想象,那个纯真善良的少年在手机对面一定急得快要跳脚,但他此刻真的没有心情跟任何人解释他究竟是怎么暴露了一切,怎么跪在地上给外婆磕头,怎么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他把自己弄得太糟糕了,在楼照林充满活力的健康爽朗的笑容里好像一个乞丐,他还是不要跟楼照林说话的好。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再跟他有任何接触了,也不想每当看到他,就会回忆那些梦一样愉快的时光和少年充满浓情蜜意的纯真诚挚的眼神,还有少年所拥有的他一辈子都无法跻身的光鲜亮丽的一切。

楼照林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卑劣和难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而他的人生是这场大戏里无知又可怜的对照组。

人们常常抱怨老天爷,为什么只有自己过得这么苦?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能享福?

但倘若世上没了苦难,怎能凸显幸福?倘若世上没了丑陋,怎能对比美丽?假如世上没了像他这样被揍得落花流水的手下败将,又怎能衬得那些高居顶峰的人生赢家身披的斗篷是那么光彩照人、璀璨夺目?

没有对照的戏剧是一场无聊的催眠曲,失去差别的世界是一潭褪尽了色彩的死水。

承认吧,世界需要苦难,可谁又甘愿去承担受苦的角色呢?

接受吧,他就是那个被世界选中的不幸儿。

命运从未有公道可言。

你曾为自己的幽默和才智沾沾自喜,但世上总有比你更风趣更聪慧的人;你曾因自己的小姿小貌被人们众星捧月,但有天生丽质之人生来就被世界捧在掌心,荣为造物主的宠儿。

总有人站在你上头,当你呼哧呼哧爬完一个峰顶,像范进中举一样心花怒放,抬头,却看到那群天之骄子正站在云端俯视着你,笑得恣意。

有人生来就是一个笑话。

这也是嫉妒的来源。

可他唯独想不通,如果一个人的结局真的早已注定,那在他的人生彻底结束之前,那些苦苦挣扎的岁月和愚昧窘迫的过往,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向观众们展现这个人过得有多惨吗?救赎之路真的存在吗?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跟楼照林在一起的日子幸福又痛苦,像掺着玻璃渣的蜜糖,融化在舌尖上的滋味甜蜜得令人流泪,但每当他尝试咀嚼,他的唇舌就会被藏在里面的玻璃碎片割得鲜血淋漓,似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和不自量力,这是他配享用的甜蜜吗?

连星夜总是有太多疑问,少年小小的脑袋瓜里装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困惑。他想不通啊,他钻进了牛角尖,出不去。他用他敏感细腻的心和聪颖伶俐的逻辑思维把自己困住了。

他抱着脑袋蜷缩在床上苦思冥想,如果思维也能杀死一个人就好了,那么他就能在不断撞得头破血流的思想之路上一点点把自己磋磨致死。

……

晚上,外婆亲自端着晚饭进来,看着连星夜吃掉了。她收了碗,出去又进来,沉默地坐在连星夜的床边,手掌轻轻放在连星夜藏到被子里的手臂上,眼睛有些肿。

“乖孙儿啊,给外婆看看,好不好?外婆也不说你什么,就只看看。”

连星夜无言地垂着眼皮,沉默了半晌,微弱地点了点头。

外婆把连星夜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小心地撸起袖子,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再看那一道道皮开肉绽的刀口,就像割在她自己的身上。

外婆心疼地掉下泪来,又用皱巴巴的手背抹去了,她无知而茫然不解的眼神看得连星夜心脏一阵阵绞痛,连星夜只能死死埋着头,他愧对于外婆的爱。

“星夜啊,除了手臂上,你身上别的地方还有吗?”

连星夜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快要把自己的大腿抠烂了,他低着头不作声。

“外婆知道你不会说谎,你要是说不出口,就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好不好?”

喉头又一次涌上熟悉的哽咽,连星夜把酸涩用力吞咽下去,脑袋很轻微地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