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日日的消沉下去,他心中的惧怕也跟着与日俱增。
恐惧带来的失控也随之疯长。
刚开始的时候,他惧怕面对对方,可时间长了,他又开始怕看不到对方。
这种痛苦而纠结的心态无时无刻无不在折磨着他。
让他几近疯癫。
“当初为了分宫,我又哭又闹,不肯从万崇殿搬出去一个人住。”岑云川看着四周道,“如今我终于住了回来,却夜夜都在做噩梦。”
被囚于禁中这段时日,对岑云川来说,无疑是人生中最痛苦的日子了。
怕他与外界勾连,再生出事端来,万崇殿的守备分外森严。
有一日他不过是问了一句怎么窗外的银杏树这么早就黄了叶子,第二日再看时,那棵树便已经被连根撅走了,只留下一个填平的土坑,他看着,心里只有几分荒凉的可笑感。
伺候的人也从不敢跟他多话,生怕犯了规矩,对外界的消息,从岑未济那日离开这扇门后,便也完全断绝了。
他就像是被彻底忘在了此地。
无人再过问。
渐渐的,他便是连数日子的兴趣都没有了,整日浑浑噩噩的睁眼便当一日,闭眼就当又过了一日,好似山中不知岁月长,只当自己是死了一般,只留一片魂魄在人世间。
他终于慢慢懂了岑未济那句,“活着才是比死了更痛苦百倍的惩罚”的含义。
这种身份上的落差和被人遗忘的孤独感,确实比肉体上直接挨上一刀痛苦的多,它就像是小火慢煎,熬的人失去了一切情感上的变化,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高兴,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唯剩有一具还没断气的躯壳。
即使毒已经解了,身体的疼痛全部消失了,他依然需要靠着安神香才能入睡。
有时候昏睡过去后,便是一整个白天和夜晚,醒来后,看见屋子里安静站着的一排排侍从才能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这是又回来了。
这些不敢发出一点点的动静的监视者们,尽职尽责的守着他,不让他有任何自伤自残的倾向,有时候岑云川甚至都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而这些日复一日的面孔,便是墓里的守棺石像。
某一日他见自己手腕上有两道乌青,短暂的纳闷了片刻,实在不记得自己前几日又在哪磕碰到了,但不过片刻,他便已经不再纠结,又开始自己与自己下棋打发时间。
又过了几日,他睡起后,发现摆在手边的棋盘上自己睡前未收拾的残局上被移动了一颗白子。这一移,竟打破了他之前苦思冥想几日也未能破出的困局。他恍恍惚惚的猜测可能是自己睡前想到的,反倒这一觉下来,又忘了自己是如何想出来的。
像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刚开始他还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
后来便也释然。
只当是每日睡多了睡坏了脑子吧。
他对安神香的依赖与日俱增,就好像借着无尽的沉睡来逃避令人恐惧的现实。
可即便沉进梦里。
噩梦依然像恶鬼一般缠着他,不肯罢休。
他一遍遍的梦见,岑未济领着新的太子来了万崇殿,指着被锁在床上的他,露出讽刺而鄙夷的表情来,他们喊他野种,让他从这里立刻滚出去。
他在梦里反复哀求,哭泣,解释却都于事无补。
面对如今活生生站在面前的皇帝,他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博得对方可怜同情的意思,而是选择了更加激怒的方式:“我痛恨这里的一切……因为每次我闭上眼就能想起从前在这里的日日夜夜,想起你是怎么教着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甚至记起你教过我说,若想彻底打败一个人,要先下手毁掉他的一切名望和根基。”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锁链上的铃铛也跟着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如今这一切倒先应验在了我的身上。”
“不过父亲。”锁链已经被他拉到了极限,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走近对方,道:“对我这个废太子来说,玩物哪有一声野种杀伤力来的强?”
“不如你就对外宣称……就说我不过是路边捡来的一只野种,是你心善将我养大了罢,结果我这只拴着铁链的狗却不顾收留之恩反咬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