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姐脸上擦着粉,很薄,清透,但眉毛画得有些微微上挑,唇上是艳红的口红,一如她炮仗一样的性格,明艳大气,连哭都没半点儿扭捏。

一看夏稚醒了,夏嘉禾立即止了眼泪,手里拽着的手帕点了点眼下的泪痕,可饶是这样小心,还是弄花了妆:“你这臭小子,爸爸去世后,家里这么困难,你跟老二怎么就不发个电报和我说一说?他们那群老不死的东西,就是欺负咱们孤儿寡母,你瞧好了,他们日后绝对生儿子没□□,一群绝户的玩意儿!”

夏稚本来不觉得委屈,被大姐摸着脸蛋,凶巴巴的这么一通发泄下来,忍不住也是眼泪含着一泡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姐姐,你怎么上来了?我病了,一会儿小心传染你。”

“你还好意思说!自个儿病了都不知道吗?刚才我一摸你额头,烫得吓人,你药也不吃,就这么睡觉,到时候把你烧成白痴,你就满意了?”

夏嘉禾今年三十了,虽然只比夏稚大五岁,可从小也可以说是她带大夏稚的,毕竟家里那个成天要死不活的母亲是个狠毒的贱人,居然连抱都不愿意抱还是婴儿的夏稚,于是夏嘉禾自懂事起,就很关注小弟,连喂奶都跟父亲一块儿,盯着奶妈喂,生怕小弟一不小心死了。

只可惜她嫁人嫁得早,成婚十几年了,硬是没回来几次。

当初刚生了儿子的时候,回来过一次,那会儿爸爸高兴得合不拢嘴,家里开了堂会,叔叔伯伯们一堆一堆的给她儿子包红包,夜里还有鞭炮炸了整整一个小时。

后来好像便是爸爸死的时候,她一个人匆匆回来,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看见哭晕过去的小弟和看似能干、实际满脑子浆糊的老二,老二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夏家的种,瞧着人模人样,结果一见小弟晕了,就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最后还是她上前去踹了老二一脚,让他滚一边儿去,由陆二这个小弟的结拜兄弟前去抬棺,葬礼才没有出岔子。

如今,就是现在了,王府亏空得太厉害,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还有一些前朝的太监像是蛀虫似的,把整个王府啃得渣都不剩。

几个月前,也就是年底的时候,到处要账的债主直接冲破了王府的大门,把老王爷的拐杖都给抢了拿去抵债。

那会儿陆二也在济南,还曾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夏嘉禾是多傲气的人啊,哪怕再厌恶给她丢人的王府,也绝不找外人来给自己撑腰,不过也好在是后来那些债主没有再乱来,她才有机会撺掇自己的丈夫提出分家,整整分了三个月才算是彻底掰扯完毕。

也就有了她带着丈夫回娘家,准备投奔弟弟……不对,是暂住,不能说是投奔,她自觉她还没有糟糕到那种境地。

她还有几万块钱,还年轻,丈夫和儿子哪怕都病怏怏的,个个儿好似得了肺痨一样,成日吃药还止不住的咳嗽,她也总是有办法在天津站稳脚跟,起一栋自己的公馆。

她这回来天津,就是准备把租出去的商铺都收回来,看看要不要自己做些什么生意。

在赚够钱之前,自然只能住在家里,只是夏嘉禾总觉得如何跟弟弟们说这件事是个最最艰难的难题,便想着等到家里了,见了老二跟小弟后,再想如何说吧。

谁知道到家后,家里的情况竟是比她济南的王府情况还要糟糕!

王妈一股脑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老二便只跟个鹌鹑似的缩在沙发上笑,来了个客人好似还是找茬的,小弟则病了。

夏嘉禾一时间任何回娘家会给弟弟们添麻烦的心理负担都没有了,反而感到无比庆幸,还好自己回来了。

夏稚则简单得多,他实在是想念大姐,他见大姐有些细细的皱纹了,发鬓竟是也有了几根突兀的白头发,再加上身上酸痛,自己心事重重,跟陆哥最近关系奇奇怪怪,大姐回来,便多了一个人帮他思考。

就好像小时候每一次自己找到男朋友,大姐都帮自己分析对方好不好一样,姐姐简直就是他的大救星啊!

“大姐,我真是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夏三无力的说。

夏家大姐眉毛一挑,伸手点了点小弟的额头,说:“可别说了,一会儿先把药吃了,睡一觉起来再说,大姐如今估计要在家里多住些时日,有的是时间跟我说。”

正说着,王妈端着药就来了。

一小碗冲剂兑水的西洋药,喝了后大约第二天就能见效。

夏嘉禾亲自扶着小弟起来喝,等小弟喝完重新躺下去,才轻轻说:“我和你姐夫回来,是沾了陆二的光,做他包的火车回来的。今晚本来准备在家里请他吃个饭,但你既然是病了,就请他去外面下馆子。”

“你要吃什么,就直接跟王妈或者小木头说,病了最是不能饿着,不然都没力气抵抗病魔。”

夏嘉禾唠唠叨叨说了许多,最后忍不住才又说了夏稚一嘴:“你呀,还和小时候一样,瞧见人家模样好看的,又高又俊的,就招惹人家,也不好好琢磨琢磨人家的人品、家世、教养,经常和人家好几天就闹着要分手,把人家耍得团团转,人家不记恨你才怪。”

“方才楼下来了个徐伯,说是你朋友的大伯,专门来讨伐你的,说是他侄儿为了你都断了一条腿,现在在家里闹着不吃饭,也不治病,还要来见你,要你给个说法呢。”

“我料想你是想跟人散了,便替你打发走了,只是你啊你,日后还不长记性可怎么办?以前爸爸和我还有陆二总能有人帮你打发走那些死缠烂打的,以后的以后呢?我们都不在呢?”

夏家大姐看小弟眼睛都闭上了,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可她就是忍不住,放心不下,依旧是语重心长的劝道:“以后再找朋友,别动不动就去追人,立马就和人好得不得了,得慢慢来,先了解了解,相处个小半年,确定这个人不管是好的坏的,你都接受,家里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咱们压得住,再追人家,这样也对彼此负责些,你随时想分开,也能丢的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