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就留在了夏园。夏园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只猫狗,虫鱼和飞过的鸟与蝴蝶,他都记得。爸爸和何医生带他去医院做测试,问他很多问题,让他辨认大量不同的卡片。他看到爸爸看向自己的目光含着惊奇,并问了何医生一句话:这孩子不是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吗?
何医生说:可他几乎不开口说话。根据生母和其他亲属的描述,对外部刺激也缺乏正常反应。
爸爸说:他可能只是性格喜静。
何医生说:别捣乱了你。
后来他又被带去做了很多测试。再后来爸爸就没有再让他做测试,把他带回了夏园。
“从今天起你需要接受长期的治疗,何医生每周都会来看你。”
李云济对李君桐说:“在治疗的过程里,你只需要学会一件事。”
“你要学会忘记。把不重要的、没有意义的记忆从大脑里删掉,不要让记忆成为你的负重。”
游跃做完手术的那天下午,李云济与李拙在办公室里有过一段对话。
李拙在听到李云济的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云济没有重复,他靠在桌边平静地看着李拙。李拙静了几秒,那一瞬惊讶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李云济对他说:这次的绑架事件应该是伯父做的。
李拙问:“你的依据是?”
李云济:“桐桐听出了绑匪的声音。他说他曾经在伯公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电话对面就是这个声音。”
半晌后,李拙才低声开口:“......你确定桐桐没有记错?”
李云济说:“你知道,桐桐不会记错。”
关于桐桐的治疗方案,李拙也有所了解。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连白萱都不甚清楚桐桐的真实病情,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个小孩仅仅是患上了儿童自闭症。
“......所以,你要查下去吗。”李拙低声道。
“我的人已经从那群绑匪身上审出了眉目。”李云济说:“没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我不会对你提起。李拙,伯父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我的底线,但你,我始终视你为我的亲兄弟。我不期待你会站在我这边只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李拙取出一根烟递给李云济,李云济接下。他又取出一根,兀自点了,一向挺拔的身躯此刻流露出些许疲惫。他垂眸静静抽烟,看着桌上摆放的自己的主任名牌。
他已经做了七年的脑肿瘤医生了。
“有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李拙声音微哑:“七年前父亲把小昀一家送出漓城,那时候的我什么也做不到,用尽手段也找不到小昀。是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帮了我一把,帮我一起找到了小昀。如果不是你,云济......或许直到小昀病死了,我都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李云济沉声道:“都过去了。”
“不。”
天光阴沉,在人的身躯上留下切割的光与影,目之所及都是斑驳与模糊。李拙的思绪短暂地远去了,来自过去的阴影如同每分每秒都在缠绕他,那是曾经对一切无能为力的自己站在他的身后,从未离开过。
“就算这么多年来,我治好了很多人。”李拙喃喃道:“可我永远也治不好小昀了。”
病床上的少年骨瘦如柴,苍白得像一片轻飘飘的纸。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少年好面子,见李拙的时候一定要把帽子戴上。但他两条手臂上青青紫紫的针孔痕清了,他每分每秒都头部剧痛,无法进食,也无法起身。
他正在李拙的眼前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倒计时。
“拙哥,我没想到......还能回到你身边。”沈昀已经瘦脱了相,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副灵动生气的模样,即使如此,他与李拙说话的时候,声音里仍是充满了亲近与爱慕。
“我好高兴......我真的......”沈昀因过度虚弱和无力而喘息着,他费劲地看向李拙在的方向,即使如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说:“拙哥,你抱抱我。”
李拙环过沈昀的背,把少年抱进怀里。沈昀依恋地靠在他的臂弯,李拙吻过他青白的脸,吻用力落在唇上,传递战栗的力度。
别离开我。李拙感到自己的胸腔被一把巨斧劈开,狂风灌入,令他的胸口疯狂地鼓噪,撕碎他在心中重复了千万遍的“别离开我”。他该恨把沈昀赶出夏园的父亲、恨因经济负担而放弃治疗的沈昀的家人、还是恨来得太迟又无能为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