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远轼羞于承认,但在愧疚的重负下,还是颔首自招:“那时不止罪臣一人,钦天监许多官员也都看见了,我们想着不能置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顾,就劝诫先皇疏远殿下,最好将殿下……将您发配边戍。”
可没想到一向尊天重道的先皇驳斥了钦天监的谏言,对他们怒然大喝:“九皇子向来广师求益、力学笃行,小小年纪已有政论见地,是朕所有儿子里上进的一个。你们如今说他是灾星,朕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先皇不仅退回了钦天监的奏疏,还下旨命宫中准备大办九皇子的生辰宴,昭告天下他对九皇子的看重。
见先皇如此冥顽不化,钦天监众臣更觉九皇子有祸国之兆,便于勤政殿外死谏,直言皇上这是被厄星障目,为了包庇皇子,罔顾天下百姓。
“皇上,九皇子乃天煞孤星,此人若是不除,江山社稷从此灾祸不断!”
“老臣今日死谏,只为请圣上开眼!待天下祸起之时再行改正,就来不及了啊!”
“求皇上开眼!将九皇子殿下调离庆都!”
“求皇上开眼!”
听着辜远轼的诉说,叶辞川猝然间头痛欲裂,零碎的记忆从脑海的桎梏缝隙中挤出,却足以令钻心刺骨。
那时他听到父皇要给他大摆生辰宴的消息,高高兴兴地跑去勤政殿答谢,亲眼目睹了钦天监对他的指责。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去询问母妃,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可母妃也不知缘由。
照顾他的小太监不让他再去勤政殿,怕他听了伤心,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前去偷看,却发现向父皇谏言的大人们越来越多,还听说百姓也在民间情愿。
所有人都想他离开皇宫、远离庆都,甚至有人希望他去死。
铺天盖地的斥责、辱骂、诅咒犹如藤蔓一般死死缠绕着他,夺走了他所有兴头,将他困缚入笼,越勒越紧。
后来他时常仰头望天,看着那颗闪闪发光的云厄星沉思,为何一个人的生死要靠一颗星尘来决定,星星又为何要被寻常人冠以名号?他和星星又做错了什么呢?
叶辞川攥紧双拳,沉声道:“后来呢?”
辜远轼叹惋道:“罪臣眼看着先皇迷而不返,心中倍感忧虑之时,定南王暗中找到了罪臣,痛诉齐南近来因洪灾而苦不堪言,又表明了他的治国之策,只是碍于手中无权无法施展。罪臣当时真的是急昏了头,就答应了定南王的请求。”
“他说了什么?”叶辞川眉头紧蹙,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
辜远轼:“定南王要罪臣暗中在庆都民间造势,说九皇子危祸大齐多年,如今皇上油盐不进,看来是已被妖邪蒙蔽。不过大齐还未到绝境,近来南方有紫微星忽现,似是在与灾星顽抗。”
这些话都是他编的,根本没有什么紫微星,钦天监无法作见证,所以他只能投入民间流传。
不过三人成虎,九皇子又是众矢之的,就算是假的,也在口口相传中被所有人认定。
所以定南王以匡扶正义、为天下百姓声讨的由头自建州起义,一路上近乎没有收到阻拦。
可令辜远轼没想到的是,城门大开之后,其实已经有百姓认出马上的人是定南王了,也表明他们自愿降服。可反军的铁蹄为了快速入宫讨伐,无情地踏过了夹道百姓的身体,视所有性命于无物,与当初的誓言截然不同。
后来定南王登基,辜远轼顺利在朝中得到了重用,可此事如尖刺一直戳磨着他的内心。
他不停地安抚自己,只要新帝登基后,大齐的境遇能够改善,他便不算做错。
可辜远轼发现永昌开年后,大齐朝廷与前朝相比似乎没有得到改善,反而出现了诸多限制,朝中几乎所有人都要看褚家的脸色行事,攀附之风比以往更要盛行。
就在辜远轼极度困惑之时,朝中有几人悄悄登门拜访,他认出其中有户部员外郎黄任易、吏科给事中赵玎鉴与兵科给事中李帆。
黄员外郎诚心告诉他:“下官也曾在前朝户部任职,深知两朝开支差异。辜监正,下官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推翻你原先的想法,但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监正大人,先前所有人指责先帝治国无能,导致国库入不敷出,其实是因为大齐早已千疮百孔,国库的钱根本堵不住这些漏洞,先帝想查究,却一直难以下手。如今新帝上位,看似国泰民安,但国库开支比前朝还要庞大,眼下国库已经空了。”
兵科给事中李帆颔首承言:“不止如此,下官发现随新帝起义的将士源自各地守备军,他们持有的兵戎远超于大齐军备。监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辜远轼一愣,思考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后脊发凉:“你是说那些守备军……不对,是齐南的各州府瞒着朝廷中饱私囊?”
李帆无奈地重重点头,若非如此,齐南各州守备军哪儿来的钱屯兵改戎?他甚至怀疑前朝国库的钱,都在这些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