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离开越州时的迷惘,岑辗再回来时,对自己的计划已是了然于心。
世间再繁华,也总有顾及不到的角落,黑市就是那些被消去户籍的百姓唯一一个能让他们继续生存下去的地方。而人头买卖多发于青楼勾栏、戏班杂耍、贩卖奴仆丫鬟的人牙子手中。
他每过一座城便乔装假意买人,趁机询问六年前迁户一事。
眼下他悄悄返回越州,需赶在杨党有动作之前,先一步查清六年前的人口往来。
柳娘子领着岑辗上楼,唤来小厮传些茶点过来,喜笑盈腮地问:“郎君且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奴家好给您安排。”
岑辗扫了一眼在旁等候的小厮,暗示有话要与柳娘子单独说。
柳娘子即刻意会,纤手轻挥,示意小厮先下去。她经营临春楼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这种需要单独说的,想必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了。
“郎君,房中无人了,您……”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来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见牌子上写着“钦差”二字,吓得一愣神,赶忙起身行礼,“参见钦差大人!”
岑辗立即压声提醒:“本官奉旨暗访,切勿声张。接下来的问题,你需如实回答。”
柳娘子怯怯地弱声:“是……”
她的目光飘忽,见钦差大人拿出来一叠纸给她,不解地问:“这是?”
“名单上的人,你可识得?”岑辗问。
柳娘子很是疑惑,但还是老实地一页一页查看,踌躇着指出了其中几人,“临春楼每年来来去去那么多姑娘,我只记得这几人了。”
岑辗审视着柳娘子的神情,而后道:“明白了,柳妈妈要是还能想起其他人,随时来河道衙门寻本官。”
语毕,他起身拜别,很是干脆地从包间内离开,差点撞上一位正搂着姑娘喝酒的客人,当即致歉,又见其无碍后,径直向临春楼大门走去。
那客人被撞到后,冲着岑辗的背影骂骂咧咧,直到他离开才消停。
只见方才还浑身酒气的客人目光瞬时清明,松开了怀中的姑娘,走进了岑辗刚才待过的房间。
柳娘子见有人进门吓了一跳,待她看清来人后转怕为喜,上前娇嗔道:“爷,你怎么来了?”
客人眼角微抽,推开了黏着自己的“柳娘子”,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说:“外头没人,不用装了。”
“柳娘子”嗤声:“你不早说。”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大步走到梳妆台前,卸掉了脸上的□□和一头的钗簪步摇,“这一路装了各种娘子、妈妈的,可算是把小闻交代的事儿办妥了。”
遮月楼派出几十号人,暗查了小半年,走遍建越两州,都没找齐那些被赶走的民户,但正如他们透露给岑大人的那般,当年被赶出去的百姓后来又悄悄潜回城中,躲在角落里讨生活。
有人成了游贩,整日躲着查户籍的衙吏,但多少能挣些钱财。有人无奈之下将自己或亲生儿女给卖了,就为了在冬日里不会被外面的寒风冻死。
他们这一路透露给岑大人的名单皆有依据,倘若时间充裕,都能追根溯源。
只是就岑大人孤身一人,估摸着还没等他找到名单上的人,杨党就察觉到他的目的,先一步在暗地里把证据全毁了。
眼下他们将收集到的证据直接送给岑大人,并非不相信岑大人的能力,而是为了节省时间。如若朝廷真的有心,便会顺着这份名单找回那些百姓,尽力补偿他们。
她随意地将一头乌发盘在脑后,走到屏风后脱下碍事的罗裙,换上一身干练的衣裳再出来,“我们走吧,柳娘子中了我的迷香,过会儿该醒了。”
伪装成客人的男子见女子要换衣,便立即背身,听到她的话后,男子沉思着说道:“我怎么觉得那位岑大人像是发现了什么?”
“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去见主子一面。”女子款款走来,两人相视点头。
屋内一阵幽风吹过,窗户微开,一切归于平静,仅剩被塞进衣柜的柳娘子浅浅的酣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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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辗快步走出了临春楼,疑心地摸了摸藏在胸口的名单,再向城门方向走去,远远瞧见了那个熟悉的排满灾民的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