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酒尊未尽登舟急

容皇后 六安一盏 13016 字 2025-01-07

皇宫宫妃之位多有空悬,却并非因为建元帝忙于政事,无暇顾及美色的缘故,恰恰相反,贵、淑、德、贤四妃之位是大钦开朝皇帝所定,皇后和四妃都是要在太庙玉碟上留下名字的,废而再立未免朝间谏议。

建元帝别出心裁,后宫多为御女昭仪,七皇子生母也不过是看在诞下七皇子的面子上封了一个淑妃,这位置多年再未曾挪动了,唯有宁亲王的生母极为得宠才册立为贤妃,不过现在贤妃已经是个疯子了,再无隐患。

反倒是德妃,皇后不禁轻笑一声,声音温柔却含着碎冰般:“本宫瞧着,她倒是想做第二个贤妃。”

德妃守夜宫婢出身,眼界不高春风一度诞下龙种还以为自己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被冷了多年宫锁深重才意识到自己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宫女。

不过才得意了几天,就又做起十几年前的美梦了。

太子冷峻相貌上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疲倦,停顿一瞬道:“儿臣也听闻了一些,母后不必为这些小事动怒。”

“动怒?”皇后重复,抬眸望向太子摇头道,“本宫是在为你担忧啊。”

他们夫妻早就没了情分,后宫宫妃之争她再也没有放在心上,但后宫牵系着前朝,德妃竟如此放纵,显然是背后有靠山,是得到了建元帝的支持。

七皇子与建元帝父慈子孝,常在蓬莱宫坐而论道,玉玄真人也多有赞赏之言,竟与当年的宁亲王如出一辙。

七皇子已经代替了宁亲王的位置,而太子却总是被建元帝提防着。

她怎么能不急?

“边防的事总得有人去处理。”太子沉默片刻道,瑞王妃的劝阻太子妃都写进了家书,隐晦劝他回来,他如何不知军务的事情做得再好也只是让父皇更加忌惮他?做一个孝顺的儿臣比什么都强。

但他不得不去,羁縻州一破八百里山河失守,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如今军中可用的人不多,有谋略的将军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像定远侯府一般被软禁在了望京。

“母后不必担忧。”太子想起这些更是头痛,现在的大钦就像是一条破船,千疮百孔到处漏水,可是他和建元帝同坐在一条船上,总不能让船沉了,太子修长手指按了按额头,提起精神道,“儿臣会料理的,东宫…”

“这个你不用担心。”皇后接过话头,极欣慰道,“这些日子有瑞王妃帮忙处理太子府的事情,沁儿的身子好多了。“

”含光常去探望她,说是气色也好了。”

太子神色略好了些,皇后又道:“你也要为自己想一想。”

皇后欲言又止,太子明白她的未尽之意,纵是他在外面做得再好,只要建元帝神志清醒,最后能决定皇位归属的还是建元帝,他不屑谋逆,这就是一盘死局,太子的头又痛了起来。

“人带来了么?”太子从长春宫出来,在御花园旁的宫殿微停下步伐道。

“已经带来了。”进忠躬身道。

太子推开门扉,里面的人连忙站起来惊慌行礼:“殿下。”

他语气慌乱,神色漂移不定,须发皆白却生得相貌堂堂,甚至有几分慈善,真有些老神仙的模样。太子面上的倦意已经散去,眸光冷漠掠过他,挺翘的下巴微抬,笑道:“你做的很好。”

太子缓缓落座,进忠迅速且手脚极轻的将造型优美的龙泉茶壶里面的茶全部倒掉,又沏了新的茶来,连茶盏都换了一套新的。

茶香氤氲,太子斜睨他,语气平淡道:“只是不知你把自己当作了谁?蓬莱宫的玉玄真人么?”

太子嗤笑一声,他是向来不信什么神鬼之说的,长生之术更是哄傻子的。

“殿下…”留着美须的玉玄真人目光游移,在他身边坐下。

太子轻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太子的无言给了玉玄真人莫大的信心,捋了下胡须道:“太子误会贫道了,贫道在巫山下修行多年,得一卷玉帛书刻着长生不老之术,能夜观星象…”

开始时他是山间一个坑蒙拐骗的老道,不过是在府城里混出些名声,保个全家温饱罢了,却不知怎么入了太子的眼,带他进了望京,他还以为有一场泼天富贵。

想不到太子根本不信这些,将他孙子似的呼来喝去,对他没有丝毫尊敬。

以前他是个草民时自然可以,但现在他不一样了!他是建元帝最倚赖的玉玄真人。

最令他愤怒的就是皇帝有意为他大修殿宇,在望京中修建道观,他矜持了几日想要答应,太子却逼着他拒绝只道自己修行之人,清净最重要。

皇帝肃然起敬,越发觉得他是有修行的仙道,他住在一间漏水的宫殿里却只剩下气愤了,搬到蓬莱宫还是趁着太子不在望京时先斩后奏的。

他还没扯到一半,太子眸光微抬,进忠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来。

太子掀开木匣上的铜扣,将里面的一卷丝帛取出。

“齐州定县刘员外的证词,他孙儿久病不治,你哄骗能给他孙儿改斗数。”太子看了丝帛上首的一行字,“收了刘员外三百两,给他孙儿一粒仙丹,他孙儿服下后精神好了些,陆续又从你那里买了几粒仙丹,但他孙儿三个月后就殁了。”

“将剩下的半枚仙丹送去医馆,医馆认出那是阿芙蓉提炼出的药丸。”

“仙丹在此。”太子将木匣里面的一个小盒子打开,丝绸上放着一半的丹药,外表是暗淡的金色,里面是乌黑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你说若是父皇知道他吃得那些仙丹是什么做的,会将你如何?”

“大雨村的寡妇李氏,唯有一女,齐州永宁县数月暴雨不止,村民请了你去做法,你指认李氏女是河神看中的,在河边开坛做法,将李氏女绑在一张小木筏里推入河中,李氏女溺水而亡。”太子把第二张丝帛也放到他面前:“但大雨村的雨并没有停,还是冲垮了村庄,寡妇李氏一路上京要去敲登闻鼓,大雨村的村民愿意为她作证。”

“还有许多。”太子厌烦念了,随手将十几张画押了的供词放到他面前。

“蓬莱宫住久了,当真觉得自己是玉玄真人了?“太子抬眸,目光如利刃般刺破了玉玄真人包装出来仙气翩然的外表,薄唇微启道:“周二狗?”

玉玄真人面色大变,嘴硬道:“那都是小人污蔑我!”

“周玄的命不想要了?”太子指尖在桌面上轻扣,看着玉玄真人的神情由激动一点点转为黯然,冷笑道:”这就对了,旁人的孙儿不放在心上,自己的孙儿还是要管的。”

“以后这边事情了结了,你还能拿着几千两银票回齐州带着孙儿安度晚年,若是想试试别的路…”太子止声。

玉玄真人跪倒在地,身子微微颤抖着,不住点头。

若没有几分胆量,他也创不下如今的家业,可是太子握住了他的命脉,恩威并施,他无法反抗只能屈从。

“听孤的吩咐,就保你们无虞,否则…自去跟父皇解释吧。”太子起身,平静声音飘散在茶香里。

茶微冷了,丝毫未动。

*

太子回到东宫,望京局势再次转变,表面宁静其实私下里已经是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七皇子也想过了,太子在朝堂上深得老臣推崇,又是正统,他最大的指望就是建元帝,唯有建元帝支持他,他才能跟太子抗衡。

只要他是储君,那些老臣就是再犹豫也只能拥护他,到时快刀斩乱麻将太子和顾昭料理了,史书工笔皆由胜者书写,他日自己还是一个明君,就像建元帝。

四哥狠毒又愚蠢,他的错误自己绝不会再犯。

两日后,东宫迎来宾客。

“新年好,红包呢?”顾昭穿得一身暗红色的对襟长袍,外面大氅的带子都是锦红色的,从锦想给他换一件都被顾昭拦下了,他想通过这件外袍暗示兄长,春节还没过去要给红包的。

顾昭拱手作揖,然后朝太子伸出了手。

“都多大了,哪还有压胜钱?”太子拍开他的手,神色间却多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回到望京不过几天,太子妃想让他休息的,又是补药又是派人收拾房间高枕软卧的,可是他却是片刻都不得闲,太子府的幕僚和依附的朝臣,大多都递了消息来,将望京近日细微的动静一一报给他。

太子不禁按了按头,顾昭撇嘴又把手伸回去道:“嫂嫂都给了!”

太子回首,太子妃略有些尴尬道:“六弟想要压胜钱,也是个好彩头…”

“你也太宠着他了。“太子无奈道,冰封冷硬眉宇间却逐渐软化了下来,摸了摸腰摸了个空,索性把镂空水滴形的流云百福羊脂玉佩解下来给他。

“拿去吧。”太子想起什么,将玉佩放在顾昭手心前,又抽回来把玉佩下系的穗子解下来才给他。

编织精巧的穗子随手塞进了荷包里。

太子妃面颊不禁微微一红,侧过首去跟瑞王妃说着话。

“谢谢兄长!”顾昭得了个玉佩,太子贴身的玉佩自然成色甚好,羊脂玉细腻通透微一转动甚至有光彩潋滟,顾昭心情甚好的跳到一边对着阳光欣赏起美玉,又拉着从锦让他给自己收起来。

太子看着他的玉佩转了一圈,片刻间就到了容从锦手里不由得眉梢微微一挑。

容从锦心机深沉,对胞弟这个王妃他实在喜欢不起来,私心里他还是想给顾昭选一个名门出身,性情温和像顾昭一样没心事的,偏顾昭极爱他,因为顾昭这个转折,他跟容从锦见面的时间都变得多了起来。

却没能因亲近而卸下偏见,见得越多,他对容从锦的提防就越重几分,无论是家事国事他都能料理,做得滴水不漏,对世事洞若观火,偶尔给他出个主意极有见地。

按他的安排事情迎刃而解,他却暗自心惊,容从锦手段的狠戾、冷漠不像是将门出身,倒比他们更像个皇子,他不在乎任何人,唯有利益得失能打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