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怎么样?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嗓音还带着些许就不说话后的沙哑。
耿诺眼珠子动了动,缓慢地眨了眨,抬手摸了下他的胡茬,问:“过了几天了?”
顾承砚抓过他的手贴在脸上,侧头往手心上轻轻吻着,“两天,你睡得倒香。”
“宝宝呢?”
“在保温箱。”
耿诺有些紧张,“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顾承砚探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连连安抚,“跟正常孩子比还是出来早了些,个头有点小,但是很健康,医生说在保温箱养养就好。”
耿诺放下心来。
“想看看宝宝吗?我把他抱来。”
耿诺连忙要阻止,“不是说要在保温箱……”
“没事的,今天早上医生说已经差不多了,短暂抱出来一会儿可以的。等着,诺诺。”
顾承砚把孩子抱来,刚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耿诺就探着脖子张望。
顾承砚小心珍视地抱着他们俩的孩子,坐到床边,看看宝宝,又看看耿诺,眼底的爱意几乎幻化出实形。
“看,我们的宝宝。”
宝宝那么小。
裹着襁褓都还没顾承砚半截小臂长。
耿诺不自觉摸摸肚子,生育舱对孕产者实在太过友好,他到现在还没有把孩子生出来的实感。
可眼前的小家伙确确实实已经出现了,是他的宝宝。
“他好小哦,明明我的肚子也鼓起很多,怎么他才这么小啊,都长到哪里去了?”耿诺目不转睛地看着宝宝,既忧心,又怜爱。
顾承砚笑笑,“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过两天就长大了。”
他要把孩子交过来,让耿诺抱抱。
耿诺却条件反射地躲开了。
他眼神闪烁,说什么都不抱。
顾承砚也没强求,只当耿诺还没适应,调侃道:“在你肚子里待了六个月,你怎么还跟宝宝陌生起来了?”
耿诺默默看着宝宝,心想还是不要和他建立感情了。
他蓦地想到一件事:“他……宝宝是什么性别?”
顾承砚说:“还不知道呢,他有点小,分化不明显,医生说至少要再过几个月才能看出来。”
耿诺小声地“哦”了声。
顾承砚一手抱着宝宝,一手揽过耿诺,心绪万千,整个人都被幸福裹挟着,他情不自禁地吻着耿诺的额头,“乖诺诺,我爱你……”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耿诺想,永远是多远?
Alpha和Beta是走不远的。
他不要做那个被动接受或者被抛弃的人。
这里不属于他。
我要离开。
耿诺休息了几天,身体逐渐恢复,他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宝宝,漫无目的地想着,宝宝好像比前两天大了好多。
他以后会是什么性别呢?是和顾承砚一样的Alpha,还是和我一样的Beta?
顾承砚会重A轻B吗?这也许会是他唯一的孩子,就算是Beta,也不会太轻视吧。
他还没有名字呢。
耿诺目不转睛地盯着保温箱里皱皱的宝宝,他太小了,完全想象不出以后长大会变成什么模样。
时至今日耿诺还是没有什么实感,这居然是他生出来的宝宝,他一个Beta,生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崽子,小崽子的另一个父亲还是顾承砚。
顾承砚进来时,就看到耿诺呆愣愣地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
心头激荡起一阵暖流,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虚虚地揽着耿诺,和他一起看他们的宝宝。
他们的宝宝。
顾承砚反复在心里咀嚼这几个字,前三十年的生命中,任何事都没有给他带来这样的心潮澎湃和感动。
耿诺问:“他是不是快能出保温箱了?”
顾承砚道:“是的,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了。”
他十分享受此刻这静谧的温情,畅想和耿诺以后的日子,眼前已经浮现了今后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和耿诺一人牵着宝宝一只手,漫步在公园里的场景。
嗯,那还有点久,至少要会走路。
那等宝宝会走路时,第一个会扑向耿诺还是自己呢?
他畅想着未来无数无数的美好瞬间,只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美好瞬间,实在让人感动得忍不住落泪。
就在此时,耿诺最后看了一眼还没有名字的宝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扭头看向顾承砚。
顾承砚以为他要说什么,低头回望,摆出倾听的姿态,嘴角还噙着笑意。
耿诺深深看着他,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嗓音喑哑,轻声开口道:
“孩子给你,可以让我走吗?”
顾承砚一愣,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忘了呼吸。
空气凝结,万般静谧,随后被顾承砚难以置信的声音打破。
“什么?”
耿诺低下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孩子给你,可以让我走吗?”
顾承砚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耿诺。
他试图从耿诺刚刚的话里品出一丝犹豫和迟疑。
但是没有。
顾承砚眼睛猛眨了几下,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视线找不到一处落脚点。
嘴唇微颤,几欲开合,最终只是干笑了一声,问:“诺诺,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这样不好笑的诺诺……”
他笑到一半嘴角就抬不起来了,一双晦暗的眸子死死盯着耿诺,想要得到一个否认的答案。
耿诺抬起头来看他时,居然从中看到了一丝绝望。
可他依然坚定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听到这句话时,顾承砚眼中划过一道破碎的痕迹,身子肉眼可见地颤了颤,“为什么,诺诺,为什么要走,我们不是好好?我们……我其实……”正在准备一场盛大的求婚,我们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
耿诺低声道:“没有好好的。”
“什么?”
耿诺语气很轻,却执拗地打碎他的幻想,“没有好好的,顾承砚,我们从来没有好好的。”
顾承砚的声音在颤抖,“什么意思?”
耿诺被他的眼神灼伤,低下头,扣着手指,喃喃低语:“这样是不对的,顾承砚,Alpha不能和Beta在一起,Alpha怎么能和Beta在一起呢?”
顾承砚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迫切地说:“你在担心这个?这有什么?Alpha和Beta当然可以在一起,只要互相喜欢,有什么不……”
“可我不喜欢你呀。”这是一声近乎叹息的轻语,穿透顾承砚高昂的嗓音,瞬间把他的据理力争击溃。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耿诺有些困惑地看着顾承砚:“我们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啊,是什么时候变成……你以为的这样了呢?”
这句话把顾承砚问住了。
他重复道:“交易?”
“我们还签了合同呢。”耿诺提醒他。
“不……”顾承砚想反驳,但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事实,他想为自己辩驳,“不是这样的,诺诺,其实很早……”
从很早开始,他就改变了心态,从他不再怀疑耿诺的时候开始,他们间的交易就不存在了。
他一直……是用对待爱人的态度对耿诺的,他以为,他们一样……
耿诺困惑的眼神又压得顾承砚无法喘息,更说不出话。
这与耿诺有什么关系呢?
顾承砚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单方面认为的转变,他以为他不说,耿诺也能感觉到,可实际上,他不说,耿诺只会认为他们的关系和最初没有任何两样。
他不说,耿诺又怎么会知道呢?
“可是,”顾承砚胸口酸涩,忍不住问:“难道你就一点不喜欢我吗?”
“Beta怎么会喜欢Alpha呢?”耿诺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顾承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一直是喜欢Omega的呀。”
“什么?!”顾承砚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根本无法相信,“你,喜欢Omega?”
怎么可能?!
顾承砚猛然想起之前亨特意味深长地让他放心,自己不可能是他的情敌,所以亨特当时的意思是,耿诺喜欢Omega,根本不会对喜欢他的Alpha有所触动,因而让他“放心”?
“不可能,诺诺。”顾承砚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步步逼近耿诺,两手撑在他身侧的椅子扶手上,弯腰对视,双目充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诺诺,身体骗不了人,你对我是有反应的,不是吗?不,耿诺,事实上,你一切的反应都是我给你的,你会对我情动,你只对我有反应!”
耿诺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情绪,非要说的话,可能有点伤感。
“可是顾承砚,”他轻轻说道,“情动是对你,但心动不是呀……”
顾承砚脑子嗡得一声,一片空白。
他直起身,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每呼吸一次,都有如利刃狠狠割过五脏六腑。
好一个“情动是对你,但心动不是”。
顾承砚直起身,急促地转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既然我们是从交易开始,那就也用交易结束吧……我知道你很难有孩子,这个孩子就留给你,”耿诺执拗起来简直十头牛也拉不回,但说出这些话也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我、我要用这个孩子交换我的自由。”
“你休想!”盛怒之下的顾承砚根本没有注意到耿诺的那句“我知道你很难有孩子”,他满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耿诺要用孩子换自由这件事上。
“你别想走,我不可能放你走!耿诺,除非我死!否则我不可能放你离开的!”
“你想都别想!!!”
他的模样像是愤怒到了极点,气急败坏。
过去三个月的温柔体贴在此刻全部灰飞烟灭,顾承砚又变成了当初暴虐易怒的模样。
可耿诺现在一点也不怕他,直视着他的双眼,问:“如果我执意要走,你会打断我的手脚把我关起来吗?”
顾承砚猛地转头看着耿诺。
如果是之前,他或许会放出这套狠话,哪怕吓唬到耿诺,能让他老实留下来也好。
但他现在说不出口了。
他怎么可能还对着耿诺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他忽然意识到,耿诺上一次离开,肯定也不是仅仅因为他之前说的那句“打断腿关起来”,是长久以来他在自己身边受到的无数淫威压迫积攒而成的,最终因为那句话,他嗅到了危及性命的危险。
亨特说得没错,耿诺擅长隐忍,他一直在隐忍,甚至都没让顾承砚察觉到一丝一毫。
究竟是他没让我察觉到,还是我竟然迟钝到了这个地步呢?
顾承砚的沉默让耿诺更加确信了心中所想,他难过地想,还以为顾承砚变得好说话了呢。
他如果不同意,真要把自己关起来怎么办?
耿诺绞尽脑汁,终于搜刮到了他自看电视剧以来,学到自认为最有杀伤力的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冷静而决绝地对顾承砚说出了那句话——
“顾承砚,你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说完,耿诺脸上热热的,他抿着唇,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可顾承砚听到这句话后,像是被彻底击垮,站都站不稳,满脸都是破碎。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转身冲出了房间。
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