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秦屹知进了屋,景裕反倒是气定神闲地翻过一页书册,假装心无旁骛地在看书,就等着秦屹知来对他献殷勤。
秦屹知做了半年多的內侍,如今也很是上道,他放轻手脚,将小案搁在桌子的一边,把勺子放入碗内,往昔清贵的嗓音压得温温柔柔一把。
“陛下,您要的甜点,奴婢给您拿来了。”出的声儿也轻轻的。
桌上被放了个玲珑剔透的莲花琉璃碗,小小的一只,碗内盛满了洁白如雪的乳酪。
冻状的膏体在勺子的碰撞下微微颤动,像是吹弹可破,几枚鲜艳欲滴的酿樱桃点缀其上,奶香、果香伴着渺渺寒气沁人心扉。
景裕从案前抽身,瞥了两眼秦屹知带来的樱桃酪,心里很是满意。
这种小巧的水果,在大虞境内产量不高,就连宫里的供给都是有定数的。
景裕在登基之前的岁月里,吃到樱桃的次数称得上是寥寥无几。
可偏生这果子的可爱样貌,以及酸酸甜甜的味道,导致它尤其受高门贵女与孩童的喜欢,也让景裕幼年一尝难忘。
如今他成了帝王,吃过珍馐美味应有尽有,可他的口味依然像是没长大一般,总爱吃些稚子偏好的玩意儿。
这樱桃便是他最喜爱的水果。
而秦屹知应当是已经记住了他的喜好。
景裕有时不太愿别人猜测他的心思,有时却又尤为期望别人费尽心思地揣摩他所想所好。
秦公公这碗樱桃酪,就是送到了景裕的心坎里。
小天子眉梢微挑,面上表情依然淡淡的,道:“端上来吧。”
秦屹知喏了一声,这才边收起景裕面前的书卷,边将小碗放到桌前。
边上立即上前了个小內侍,从秦公公的手上接过书卷,兢兢业业地收拾桌面。
秦屹知从带来的小案上拿起预备好的香帕,给景裕将双手逐一拭净。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如今干起伺候人的活计来,总算是到了勉强趁手的水准。
只可惜原本保养得细皮嫩肉的双手,也因这些粗活而糙了许多,诸多细小的伤口纵横交错在皮肤上,不过撇去略有瑕疵的皮肉不看,这双手的骨相依然是美的,指节分明,甲盖方正整洁。
手指尖被冰酪碗冻了一会儿后,还泛起了透丽的粉色,尤其赏心悦目。
景裕被侍奉着擦过了手,便拿起碗来,捏过勺子,舀了口乳酪放进嘴里。
他嚼了没两下,就发现身侧的秦屹知抄起了个拂尘架在臂弯上。
近来的秦屹知总爱带着这个玩意,景裕双手捧着碗,视线落在了奴婢秉持物件的手上,问道:“秦屹知,你怎么喜欢上拿拂尘了?”
秦屹知恭敬地微微垂首,视线落在手里的拂尘上,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陛下,这柄拂尘是苗老公赠与奴婢的。”
他微微一顿,见景裕露出了倾听的神色,又缓缓道:“我朝开国之初,太祖皇帝曾将拂尘这种佛道两教的法器赐予宦官,以示恩慈与重视,自此之后,尘尾在内臣的手中,便不只是做为除尘、驱蚊之用,也代表天子的垂爱之心。”
景裕对秦屹知传教授业时娓娓而谈的每一个故事,都万分地喜爱和沉迷。
哪怕这些掌故珍闻他已听过许多遍,来龙去脉也早就盘根究底了个清楚明白,可从秦屹知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总带着格外勾人的吸引力。
少年天子不自觉地露出了孺慕的神色,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仿佛他和秦屹知的关系依然如故——一个是谆谆教诲的儒雅帝师,一个是虚心听讲,满心爱重的好学生——那般。
但有些东西到底还是变了。
秦屹知躬身垂首,轻掸拂尘,款款道:“手持拂尘,便要拂去尘缘,六根清净,一心只向天子。苗老公赠送奴婢此物,是有心提点奴婢,教导奴婢在内廷的生存之道。”
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五指如同兰花一般,攀附在墨色拂尘的手柄上,黑白两色在宦官彩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阳分明。
手柄最上端缀着的素白麈尾顺着他的臂弯蜿蜒而下,仿若他此刻抱在怀中并非只是拂尘,也像是一只潜鳞戢羽,不沾烟尘的白鹤。
秦屹知纤长的眼睫垂落,遮蔽住那一对狐狸眼中的雪亮目光,让他看起来尤为温驯低服:“奴婢秉持此物,便可时时以此为镜,克己慎行,反身自省。”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好不动听,直把景裕的嘴角哄得瞬间翘了起来。
秦屹知近来也确实像是彻底想明白了一般,每日都鞍前马后地伺候他这天子,即便秦屹知不及其他奴婢那样对他殷勤,但对景裕来说,已是万分受用了。
小天子强行压了压嘴角,想要克制自己喜形于色的表现,拿出主子该有的威严矜重来。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
他在年幼时做梦也想得到一句父皇的夸赞,或是不论是哪位尊长都好,能温柔怜惜些看到到他,善待他。
给他以温暖,赐他以喜爱。
如今他成为了秦屹知的主子,成了要为秦屹知遮风挡雨的天子,他便不应当对自己喜爱的奴婢装腔作势,吝惜褒奖。
秦屹知的生命里,已只有他这么一个贵人了。
景裕思及此处,便不再克制笑容,他的嘴角挂起了一个少年人独有的清甜笑容,赞道:“你有此矢志,朕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