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狼狈不堪地擦着脸,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道:“我……我只是情不自禁,南星只是个奴婢他都得到你的倾慕,我也……”
沐九如用力一掷,瓷杯软软地砸到了宋维谦的胸口。
他虽然对着脸砸的,但力气不足也没有办法,只好把目光投向他的未婚夫君。
不看也罢,一看沐九如更气。
他的傻夫君正满脸关切地看着他,但半点自己被人侮辱、正君被人勾引的气愤都没有。
沐九如站了起来,拉住宋维谦的衣襟,骂道:“你竟在一个郎君的面前,勾引他未婚的正君与你私相授受,宋维谦,你有没有把蔺南星放在眼里?”
沐九如罕有这般气愤的时候,宋维谦虽有些真怕惹恼了沐九如,可往昔相处,沐九如即便再怎么大动肝火,过几天也就原谅了他。
宋维谦梗着脖子,心虚又倔强地道:“我……他……可他就是,个贱人……”
“娘的。”沐九如当即骂了出来。
他秀丽的眼尾飞红一片,像是被怒火染红的云霞。
沐九如回头道:“南星,这你都不打他?”
蔺南星一直守在沐九如身侧,准备随时接应他的主子,闻言却是一愣,呆呆道:“啊?”
蔺南星真没觉得宋维谦对他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但沐九如觉得他应该打宋维谦,那他就想打宋维谦。
蔺南星从沐九如手里拽过宋维谦,抵到墙边,飞快地扫了几眼。
他和宋维谦素无冤仇,但宋维谦这嘴总把他的主子气到发病。
蔺南星抬手就给了宋维谦一巴掌。
宋维谦的脸颊顿时肿了起来,他脸色难看地仰视着蔺南星,一拳回击过去,吼道:“蔺南星!你居然打我?”
蔺南星侧了侧头,轻轻松松便躲了开来。
他这副属于沐九如的身体已经够破烂的了,可不能再无缘无故地增加瑕疵。
沐九如显然也不愿意让蔺南星受伤,紧张地道:“南星,你按着他,别让他打你!”
“是。”蔺南星大马金刀地把宋维谦双手反剪,轻而易举压到墙头。
宋维谦一身狼藉,头上顶着茶叶,脸颊红肿,在心上人面前被压制得无力还击。
宋维谦双眼通红,字字泣血道:“九如,你真的有把我当成友人吗?你竟放纵你的奴婢羞辱我!”
沐九如深吸一口气,走到宋维谦的面前。
他俯视着因为被蔺南星制住,而低了他一头的男人。
沐九如反问道:“你,宋维谦,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友人吗?”
宋维谦立时想要反驳,沐九如又道:“我本以为……婚姻大事,我的友人……”他语调里带了不自觉的颤抖,“会给一声祝福的。”
宋维谦觉得他被身后的男人压的更重了,双手都好像要被碾得粉碎。
宋维谦无暇去管蔺南星的小动作,他忍着痛道:“可……我……我心悦你,九如,我如何祝福得了你……”
沐九如合上双眼,咬了咬唇,喃喃道:“是了,早该不是友人了。”语气像是哀叹,又像是释然,轻飘飘的,又冷冷淡淡。
宋维谦惊慌地道:“不不,九如,我们还是朋友!”
沐九如轻轻地摇摇头,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宋维谦,道:“南星,你压着他一会,我去屋里找个东西。”
宋维谦眼睁睁看着沐九如进了里间,在妆奁边摸索着什么。
宋维谦用力挣了挣身子,可蔺南星的钳制宛如磐石一般不可撼动。
他气急败坏地道:“蔺南星,九如要和你这阉人成婚了,你得意极了吧……你这贱东西,忘恩负义!你净身时我救治了你,你如今就这般报答我和九如的么?”
“少爷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他。”蔺南星回答的语调四平八稳,只是在手上又用了点力气:“你对我的恩情,在太医署时我帮你许多,早已还清了。”
宋维谦咬牙切齿,仍有不服,但屋里的沐九如已经寻到了东西,起身往这里折返,宋维谦便没再同蔺南星说话,只睁着一双泪眼,向心上人卖着可怜。
沐九如手攥紧手心里的物件,一步一步,拖着虚浮无力的双脚,趋行矜庄,坚决、径直地走向宋维谦,走向他与他相交十多年的友人。
他停在狼狈不堪的师兄身前,手心放开,一个挂饰在空中左右飘摇。
沐九如道:“你与我初见时,送了我一套银针,如今,我送你一枚玉玦。”
他将雕工精致,断了一线的圆形配饰塞进宋维谦的怀里,沉声道:“宋维谦,我们今日起便恩断义绝。”
宋维谦难以置信,疯狂地挣扎起来:“九如,我再不敢有非分之念了,我们还是师兄弟,是挚友……”
沐九如垂下眼眸,不再看宋维谦。
清瘦病弱的郎君后退了几步,双手支着身侧的桌沿,让自己稳稳站定,不露出一丝脆弱与狼狈。
沐九如吩咐道:“多鱼,找两个仆役来送客。”
宋维谦视线追随着沐九如,把自己的脑袋扭到极限,望向意中人,他哭道:“九如,求你,不要这般绝情……”
之后宋维谦又哭求了好几声,沐九如都充耳不闻,府丁很快进入屋内,从蔺南星手里接过宋维谦。
宋维谦被吓人粗鲁地压着拖到门外,他嘴里不停地呼喊、道歉,涕泪横流。
沐九如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缓缓地走到门口,站在他和蔺南星所在的屋内,最后对宋维谦道:“宋维谦,南星给了我一百零八抬嫁妆,明媒正娶,十里红妆。”
他看着逆光之下面目全非的友人。
沐九如说:“他就是我的良人。”
门扉关闭。
沐九如的这段友谊,也随着黏腻陈腐的闭合之声,一刀两断。
宋维谦的呼喊声透过门扉,激烈地叩击,又逐远去,消失,直到一丝声儿也没有。
沐九如怔怔地站着,好半晌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蔺南星就站在他的后面,只要一伸手沐九如就能揽上,一近身就能拥住。
沐少爷摇摇晃晃地靠了过去,蔺南星立马伸出双手,扶住自己的主子,化为一个坚实隽永,不离不弃的依靠。
蔺南星立刻把沐九如带到略显狼藉的桌边坐好。
沐九如此刻的状态显而易见得不佳,情绪大起大伏之后,呼吸都有些急促不匀。
蔺南星担忧地抚着沐九如的背脊,却也不敢出言搭话,怕让沐九如乱了呼吸的频率或是引发了哀思愁绪。
凌乱的屋内便只剩下急促轻浅的喘息声,与蔺南星抚顺之下的布料轻声。
忽然之间,沐九如伸手摘下了脸上的叆叇。
一滴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坠落,在空中盈光一闪,破碎在腿弯之上。
沐九如双手捂上脸庞,筋脉青翠的手腕用力抵住自己的眼下和鼻尖。
他细细地抽泣一声,垂着脑袋,忍不住无声恸哭了起来。
眼泪病恹恹地、极慢地汇聚着,滞涩地从苍白的下巴尖滴落,一颗又一颗,朝露一般细小晶莹,缀在眼睫上,又缓缓地零落。
即便是流泪,也是孱弱无力的模样。
蔺南星的心脏碎成了一片一片,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跟着沐九如的这些年,很少见到沐九如哭泣。
他家少爷先天不足,平日里不能忧思多虑,也不能大悲大恸,就是掉眼泪也容易引发急症。
因此沐九如也习惯了万事看开,天大的事情落到头上,也很快就能一笑置之。
蔺南星的眼眶也红了,他轻轻地扯开主子的手腕,捏着帕子擦拭眼泪,柔声哄道:“少爷,别哭,别气。”
沐九如点点头,也不想因为自己失去个友人而作践身体,惹了小南星担忧着急。
他用力呼吸几下,平复着气息,眼泪却依然从眼角接二连三地滑落。
呼吸变得更加杂乱、急促、艰难。
沐九如在抽泣中递了个浅笑给蔺南星,随后就被卷入了更剧烈的喘息之中。
胸腔的空气变得稀薄,肺部缺氧到灼痛,片刻之后,沐九如就连落泪的闲暇都不再有。
他只能竭力地捂着口鼻,期望能恢复到正常的吐息频率。
蔺南星一把抱起沐九如,急切地道:“我带你去找府医。”
沐九如在窒息的痛苦中昏昏沉沉。
他勉强找到蔺南星的脸部,把小郎君拉近,寻上这人的嘴唇。
蔺南星立时反应了过来,将嘴唇堵了上去,引导着沐九如平复呼吸。
这件事他四个月前刚做过,六年前也做过好些次。
沐九如气病犯得迫切时,便需要一个东西来辅助他控制住呼吸,避免吸气过多。
而这个东西,可以是纸袋子,可以是牛皮囊,也可以是人的嘴。
蔺南星憋着气,用唇瓣紧紧包裹住沐九如的嘴唇,让沐九如能够通过他口腔的缓冲找回正常的呼吸频率。
唾液在极度混乱的气息中满溢而出,幽幽淡香与清苦药香弥漫在唇齿之间。
蔺南星一直观望着沐九如的状态,手掌在沐九如背后辅助性地按压拍哄。
沐九如极深地呼吸着,像是要把每一丝活着的可能都咽进肚里。
许久之后,他的吐息才算缓和了下来,胸膛的起伏也趋于平静,鼻腔重新找回了呼吸的功能。
沐九如蹭着蔺南星的嘴唇,慢慢后退开来,涎水糊了他和蔺南星一脸,还有一些落到了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