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最高尚的人，评价可真高。

陆昀章有些泛酸，却见文仕棠偏过头来，面带疑惑：“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该不会觉得自己道德很高尚吧？”

陆昀章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被他情真意切的怀疑狠狠地伤害了，移回目光心虚道：“没，没有。”

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过于窘迫，文仕棠竟然轻轻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们是在一节哲学课上认识的，我们两个都是去蹭课的。”

文仕棠与叶涣之，一个学的是经济学，一个是生物科学研究生，却在一节哲学课上认识，不能不说是一个巧合。

当时文仕棠年少气盛，在课堂上因为一个问题和教授辩论起来，课堂上的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来自东方的美少年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教授辩论，文仕棠没有注意到在与他隔着两排座位的后面，有一位和自己国籍相同，相貌清隽的年轻男人在看着他。

这场辩论最终以两人的和解告终，下课之后，文仕棠走出教室，穿过落满黄叶的小径想要回家，不提防被人从后面被人拍了一下，那人面容白净，五官清晰俊秀，正冲他微笑着：“你好，我对你刚刚和教授争论的那个问题很感兴趣，我们能谈谈吗？”

于是在回家的路上，文仕棠和叶涣之从普洛提诺聊到老庄，竟然十分投机。

当时为了小儿子在国外能够过得舒服一些，文子琮在他学校附近购买了一处公寓，配备了管家厨师佣人和司机，生怕文仕棠在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看到他的住处叶涣之并没有十分惊讶，因为文仕棠看起来就不太像是个缺钱花的人，何况自从文仕棠进入这所学校，就没有缺过追求者，有两个甚至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被学校做了处分，连他这个整天泡实验室的都有所耳闻，这些风言风语中也包括这位学弟的家境。

这所学校里像他一样家境优渥的不在少数，可是这样博学又有趣，虽然骄傲却不盛气凌人的并不多，何况如此有共同话题。

回到家之后，二人更加肆无忌惮，聊天过了饭点，管家过来询问小少爷要不要吃饭，文仕棠皱起眉问：“今天还是之前那个厨师？”

“不是的。”管家慈眉善目地回答，“昨天的厨师已经辞退了，新的厨师还没有到，所以是从外面叫餐。”

文仕棠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吃不惯这边的食物，家里给请了中餐厨师也不是味道，文仕桑愁得就差没给他空运一个厨师过来了。

那时文仕棠还很小，才刚过十七岁生日，认真苦恼的样子实在像个小弟弟一样惹人怜爱，叶涣之提议道：“我会做几样菜，你想不想试试？”

从那天开始，文仕棠开始了找叶涣之蹭饭的日子。

两个人自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文仕棠也通过叶涣之认识了他同宿舍的同学，唐继唯。

叶涣之和唐继唯不仅同一个宿舍，还是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导师，甚至连研究方向都相同，简直是彼此的知己。某次，他们和文仕棠提起他们共同研究的一项技术，只是苦于没有资金支持，不得不停摆，出身商人之家的文仕棠立刻感知到了着背后巨大的机遇，表示自己愿意投资，在项目初见成果之后，以三个人为原始股东，注册了一家公司。

刚开始创业还是十分辛苦，叶涣之也没有想到，那个挑剔矜贵的文小少爷能和他们一起熬大夜吃泡面，别人吃的苦他一样吃，为了拉到投资，拿着商业计划书一家家上门，遭到无数拒绝。

终于他拉到一家风投的投资，公司股权变动，叶涣之和唐继唯各自持有百分之三十，文仕棠占百分之二十五，投资人占剩下的百分之十五。

幸运的是第一个产品问世之后就在业内取得了不小的反响，越来越多的投资人拿着钱找上门，这时反而是文仕棠开始反过来选择对方。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事业的成功而喜悦，以为前途光明的时候，文仕棠在不经意间发现了唐继唯的秘密。

“他在制造一批新型的病毒，并且在人类胚胎上做实验。”

即便此时想起那些事，文仕棠还是神色凝重：“你也知道，出于伦理问题，人类胚胎一般是不允许被用来做实验的，但是一些国家对这些管理比较宽松，也仅仅是允许在发育了几天的胚胎上做实验，而唐继唯当时实验用的胚胎，已经发育了将近二十天。”

当唐继唯知道文仕棠发现自己的秘密之后，第一反应是央求他不要告诉叶涣之，文仕棠不答应，两个人甚至为此动手，文仕棠自幼接受过一些搏击方面的训练，因此就算唐继唯看上去比他强壮许多，却依然不是他的对手，文仕棠叫来了叶涣之，叶涣之看着那些试验用的胚胎，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当时没有人知道如何处理这些试验品，因为那简直等同于杀人。

是叶涣之亲手将那些试验品销毁，他那时的神情，文仕棠甚至不敢回头去想。

叶涣之说自己要和唐继唯谈谈，文仕棠便先行回了公司，然而就是那天，叶涣之从实验室出来之后出了车祸，从此双腿残疾。

“唐继唯为此一直记恨我，认为是我的缘故导致了这场车祸。”

甚至有时他自己也会这么想，他不后悔告诉叶涣之真相，却会假设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先回公司，如果他换一个处理的方式，那么是不是车祸也不会发生。

文仕棠闭了闭眼，陆昀章心疼地轻拍他的脊背：“不是你的错。”

他微微摇头，接着道：“那之后，我和师兄一起骗唐继唯签了一个合同，把他从公司踢了出去，合同是我让人拟的，主意也是我出的，的确不太体面，但我不觉得有错。”

而最根本的原因是，叶涣之不忍心让唐继唯坐牢，甚至为此恳求他，而证据已经全部销毁，就算文仕棠有心，也很难达到目的，他那时才知道叶涣之为何如此果断地销毁了那些胚胎，可惜已经晚了，最终只是剥夺了唐继唯的股份，文仕棠觉得自己已经很仁慈了。

现在想来，如果他当时再狠心一下，也许久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这之后，叶涣之退出公司，将所有股权转让给他，文仕棠将原公司的所有专利转移到了晟璟，回国发展。

“当时唐继唯研制的那批病毒里，最成功的一种编号Ｐ１ＨＫ１７，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真的成功了，还如愿以偿地用到了我身上。”

文仕棠神情自嘲，陆昀章更是心如刀绞。

他忍不住握住文仕棠的手，轻声承诺：“仕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个人都没有公开谈过这件事，陆昀章是觉得言语苍白，没有意义，而文仕棠，是不觉得有什么好说。

他抽回手来，淡淡道：“我说过了，唐继唯会对你下手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不用介意。”

陆昀章心中苦涩无比，却无可奈何，走到现在，他对文仕棠的亏欠，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理清的了。

他张了张嘴，艰涩道：“仕棠，你后悔吗？”

他后不后悔喜欢上自己，后不后悔和自己结婚，花费了七年的时间，几乎付出了所有，最后如此收场，还丢了半条命进去。

怎么会不后悔呢，是人就会后悔的。

而文仕棠说：“我不后悔。”

陆昀章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慢感到一种悲哀涌上心头，不再说什么了。

文仕棠说了半天话觉得累了，索性往旁边一倒，继续看书不言语了。

陆昀章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倒是很守承诺的什么也没做。

只是文仕棠如今实在精神不济，没多大会儿就睡了过去，陆昀章见他睡实了，小心地把人抱了起来，如同捧着一盏易碎的瓷器，轻轻地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他半蹲在床边，贪恋地看着文仕棠的沉睡的脸，他毫不设防的样子简直美好得如同一个梦境，陆昀章酸涩地想：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那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人的眼角：傻瓜。

“就算不后悔，可如果重来一次，也不会想再遇见我了吧。”

陆昀章喃喃道：“可是我放不开你了。”

他忍不住凑过去在文仕棠眉心落下一个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单纯的吻。

文仕棠因此惊醒，迷蒙地看着他，下意识用手抵住他的肩膀：“你做什么？”

陆昀章笑了一下，拉过被子替他盖上，又仔仔细细地掖好，轻声道：“我什么都不做，你好好睡，我就出去了。”

文仕棠这才放下心来，困意再次袭来，向里翻了个身，嘟囔道：“别想在我旁边，滚去睡沙发。”

说完又陷进了梦里，陆昀章好笑地看了他一会儿，滚去睡了沙发。

文仕棠这一晚难得睡得很好，第二天又是周六，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他睡眼惺忪地去洗漱，接着走到客厅，没想到那沙发上面躺着一个人。

陆昀章醒得比他早，正用手机回复微信，一见他便坐了起来，没想到文仕棠指着他问：“你怎么睡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