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卡尔,有你,我们永远不会输的。”
他更欢喜地轻轻靠近他,把手竖起来挡住嘴巴:“这周真的要一起吃饭,又正儿八经的好事要说,不能再不给我面子了。”
鲁梅尼格在一旁微笑着,显然是他也要去。
他们俩面子上虽然搭住了,但实际上摩擦还是不小的。卡尔不知道是什么事,本能猜到可能和金球奖有关,但也没多说什么,心思一转,点点头先答应了。
今天他当然要参加赛后的发布会,穆勒说想等等他一起走,卡尔赶他先回去了,因为琳达终于结束她在巴西的整个学术会议的周期工作,回国来了,终于能在圣诞月喘上一口气。
卡尔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真的收到了她寄来的期刊,规格比他想象中高很多,他还以为只是随便发个什么学院报纸,或收录在会议文献合集里。
这让他意识到琳达相当有科研才华,和她自己说的“我就是试试”,和周围人会评价的“事业爱情双丰收不好吗?结婚生孩子也不影响做科研”也不一样,她不是拿这个当简单的乐趣填充生活或镶嵌社交媒体的主页,而是真的非常非常投入。
“琳达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多点时间陪她嘛。”他不由得劝说穆勒,很认真地替他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衣领,希望他回家时看起来漂亮点:“珍惜眼前人,好好相处。”
穆勒的恋情太顺利了,到底听不懂这些“空洞的话”,反而闷闷不乐起来。
但卡尔铁了心没惯着他。
说到底不管是先天的家人还是后天的家人,在社会里关系总是更紧密的。如果穆勒没有家庭意愿,卡尔乐意他们一起共度时间。但既然他有女朋友,也是个喜欢家庭氛围的人,他就应当为此付出更多时间和精力,这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指令的话,胡梅尔斯是不会等他的。诺伊尔倒是爱玩这种小惊喜,但因为最近他们在搞一种很古怪的“你求我啊混蛋卡尔”“对不起曼努埃尔,请你原谅我吧”“你再说一次啊混蛋卡尔”这种关系,所以显然也不会等他。
他又把阿拉巴单独拎出来说了两句,知道对方看起来嘻嘻哈哈、实际上自尊心非常强,卡尔也没用严肃的批评语气,而是安慰他,耐心地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一两场表现不好不要怕,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把阿拉巴说得都羞愧了起来,自己主动道歉,并发誓一定快点调整。
“我相信你。”卡尔拍拍他的肩膀。
阿拉巴有时觉得卡尔太完美了,以至于有点装装的,不太好,不太真实,而且有点让人过于忌惮。但在这样的时刻,他又会强烈地感到自己被队长给爱了。
他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狂风暴雨一样的批评呢,心里又抵触、又尴尬、又烦躁,又不安,而且觉得丢死人了。
毕竟卡尔这场比赛不知道替他收拾了多少次烂摊子。
可只有队长温和、温柔的眼睛而已。
他有点懊恼了起来,感觉自己真是犯蠢,他爹的,怎么踢成这个死样子?下场再不能了。
本场里同样发挥不佳的基米希赛后一打开手机,看到媒体给他评了个3分,心情也非常灰暗。见阿拉巴被卡尔揪走训话了,他又有点紧张,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坐在座位上安静喝水,竖起耳朵全身心等待卡尔来叫他。
但他等来的只有一串脚步声,和阿拉巴说完后,卡尔直接去参加发布会了。
基米希:……
外贝外用胳膊捅一捅罗本,小声说:“我草,他把吸管都咬断了!”
罗本也小声说:“你非盯着他看干嘛,小心又打架。”
外贝外和基米希关系自从那次训练场喜剧后偏偏就是变亲切了点,他就要起身过去皮这一下,拿着毛巾甩了一下基米希,嘻嘻哈哈地问他干嘛呢,水都喝空了还在这儿啃。
谁知道基米希蹦起来后,竟也没搭理他,也没叫,而是红着脸闷不吭声去浴室里。
大家都是面面相觑。
外贝外一摊手:“不是我把他打成哑巴的。”
欧冠小组赛最后一轮了,每年这场比赛好像都在提醒大家上半赛季即将结束,记者问了很多回顾性和展望的问题,又试探了太多关于金球奖的事,让发布会比平时长了快一倍。卡尔独自回到更衣室时,这里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设备管理员体贴地帮他把东西都规整叠好,放在座位上和柜子里,等他自己来装。
卡尔觉得浑身的肌肉已疼了起来,他把灯关掉,从鼻孔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哼,往下躺到了座垫上。
清洁工大概用了某种香水,一点赛后的味道都没有了,只有淡淡的香气在弥漫。
也许退役是个错误呢,是个他假装深思熟虑,实则乱闹一通想到的事。
也许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这里的草地、灯光、队友,一切的一切,才是他生命的意义所在。
离开拜仁的话——不光是退役那种离开,而是未来也不回来——卡尔这个身份忽然就要坍塌到几乎不剩下什么。
幼年时他是出于兴趣,让足球占据了自己所有的时间。
青少年时他是出于谋生的压力,让足球占据了自己所有的时间。
成年后他是出于复杂的梦想、责任心、对钱权荣的追求,让足球占据了自己所有的时间。
他的人生就是绕着一颗球转动的。
他无法想象自己依然在足球行业里工作,却和拜仁了无瓜葛。
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依然活着,却再也和足球没关系了。
那他会是在干嘛呢?
卡尔无法想象,连大概三个月这样的生活都想象不出来。
他意识到了自己困顿的地方也许就在于此——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却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是无法被满足的,当然也就很痛苦。
每当别人问他我能为你做什么,每当别人想要靠近他时,他之所以总是推开他们,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甚至享乐这种本能的、不用思考的事也会让卡尔警惕和害怕。
如果严格按照社会教科书去生活的话,一个人有可能因好运和天资而取得很大的成就,但想得到幸福就不大可能了。因为幸福是一种不可能被简单定义的东西。
他惊讶于自己对人生感受的贫乏,头昏脑涨地躺在更衣室里,几乎就要睡着,直到灯被啪嗒一下打开,他本能地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略带尴尬地坐起来时,才发现不是来关门的设备管理员一类的人,而是诺伊尔正脸臭臭的抱着胳膊歪在门框上:
“你要在这儿睡觉?”
卡尔怔愣:“……怎么还没走?”
“反正不是在等你。”
好吧。
卡尔起身,把东西都装好,提上包要离开。但诺伊尔又拦着门,用脚尖挡住他,就这么抱着胳膊微微低头说:
“你今天还没给我道歉。”
“对不起。”
“昨天也没有。”
“对不起。”
“我不喜欢听这个。”
“对不起。”
“你又在干什么?你心情又不好了吗?”诺伊尔来揪他的眼皮,卡尔轻轻躲过去,结果被揪住脸颊肉。
也没多少脸颊肉就是了。
诺伊尔感觉卡尔有着软乎乎脸蛋的事仿佛就在昨天,却又一下子过去那么久了。
卡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还真不松手了,不由得轻轻抬起眼睛,略带责备地撇了门将一眼。
诺伊尔反而掐得更重了:“坏东西。”
卡尔拿起包要砸他,被他灵敏地躲了过去。
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去地下车库,路是真的长,好像走不完似的。卡尔已完全不习惯跟在别人后面的感觉,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诺伊尔宽阔的脊背,想到很久以前他做过小尾巴的日子。那时也是在安联穿梭。
除了他自己,也就是沉默的穹顶还记得了。
“你看我干嘛?”诺伊尔也不回头,只边走边说。
“我没看。”卡尔有气无力地说谎。
“怎么,后背也长得像那个人?”诺伊尔冷笑一声。
“像个屁。”卡尔嘟哝。
“一点都不像,你还说那些话伤我的心。”
卡尔又想叹气了:“……对不起。”
“不否认一下吗?”
“不。”
诺伊尔又不理他了,他们俩冷着脸各进各的车,在出口处遇到,互相按两声喇叭,再冷着脸各自开走。在分开前的红绿灯路口,诺伊尔开到了左转道上,把窗户摇了下来,隔着风喊了一声:
“我他爹真是傻子!”
而后一脚油门,wiu~地一下走了。
卡尔在红灯最后的间隙里,愧疚地低下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赫内斯又说鬼话骗他了。什么“吃个晚饭”,这分明是个相当隆重的商务晚宴。
拜仁董事会里几个高管几乎全到了,阿迪的执行官更是满面笑容地一进来就给了卡尔一个巨大的拥抱。
大家谈的正是金球奖的事。
俱乐部方面虽然还没收到直接的消息,但也差不多了,这事算是真的稳了。拜仁决心要装一个大的,力求要实现轻描淡写地出席颁奖典礼,一不小心地获奖了,惊讶地捂住嘴而后冲镜头挥手鼓掌,那么个绿茶效果。
可实际上赫内斯嘴都要笑歪了,整个人不要太红光满面,看起来像一周里吃胖了两公斤,都快圆成球了。
各方除了大的蛋糕要切,就连小细节都兴致勃勃地仔细讨论了起来,比如要不要咬咬牙掏钱租个飞机,比如出席时要不要统一着装……
带来了这一切的正主却是最提不起兴致的一个。
一年归一年,去年没拿到对他来说确实不公平,但也正是因为去年没拿到,卡尔对金球奖已经彻底祛魅了。今年在C罗拿到了欧冠冠军加双料金靴的情况下,在所有支持他的和反对他的人的共同努力下,这奖项竟然真营销到他的头上了,更是让他觉得奖项荒诞不羁。
想到自己会被很多人议论“不配得奖”,卡尔就觉得浑身难受。
他不是那种只要拿到奖杯,那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的类型。是不是金球先生对他来说本来就不重要,牵扯进没有意义的利益纠纷里才讨厌。
只是卡尔也忍不住想,这种心态是不是也是错的呢?看看整个屋子里的人,每一个都由衷欢喜着,每一个都眼睛发亮。
他的那点矫情的心思根本不重要,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好处才是真的。
卡尔整个仁头都疼了起来,才说半个小时的话就精疲力竭躲到阳台上喘气。
虽然想要努力调整心态,但卡尔在这儿没多久就一百个确信自己根本不喜欢这种场合和这项工作,绝对绝对绝对。
拉姆也在,但拉姆虽然喜欢独处来补充能量,社交表现却好得吓人,现在正在百分百专注地在里面继续social。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像装了雷达似的第一时间捕捉到卡尔偷溜,在灯下微微转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睛。
卡尔一边敏捷无声地拉开深绿色的厚窗帘布,一边冲他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独自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趴在栏杆上打量下面被灯照亮的柏树,它们真漂亮。他这两天把房子里收拾了一下,不得不还是求助了家政。万幸,家政的审美比他想象中要好,行动力也高很多,没收他在额定报酬外因愧疚而留下的多一倍的钱,表示只是小事,很简单就处理好了。
房子里现在多了许多花瓶和植物,家政替他照料上了。
其实他早就可以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卡尔好像就是觉得如果要养花,就一定得是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待在房子里,亲自照料,不然宁愿不养。可实际上现在他每天回到家里,在绿意中恍惚一瞬,心情还是会变好很多的。
有些事好像真的就是他自己给自己设定了奇怪的约束,明明是这样简单的事,但他就是五年里都没想过要去改变,多奇怪啊。
只是像养花这样的很容易被发现,别的则不是吧。
卡尔正发着呆,却听到露台门被打开的声音。他以为是拉姆来了,也没回头,只是说:“你怎么也出来了?”
谁知回答他的声音却是让他略微有点耳生的,而且声音也迟疑:
“呃……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屋里太热闹了,刚刚一直没说上话……”
这滑头的语调越听越熟悉,卡尔一转身,看到竟是赛季初惨遭开除的安德烈。
市场和运营总监的位置,因为替卡尔拿下了金球奖,达林算是彻底坐稳当了,一点也不抱怨乌尔里克给他折腾出的这些个不眠日夜,现在正端着杯子在里头春风得意呢。
这一下子,达林从苦哈哈上位坐不稳的小炮灰二号,直接飞升成超绝大功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