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到底这是什么事呢?不过就是指责他道德可能有瑕疵,或震惊于有个仁的家庭是这么难看的。
真说卡尔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没有。
甚至正是因为这样贫乏的小事,却能引发这么大的浪潮,远远超过了那些该进监狱的家暴男、□□犯会受到的关注和批判,才是卡尔觉得辛苦、痛苦、疲倦,和不喜欢这个世界的一个重要原因。
“大家会这样关心这个问题,更多不是真的因为担心我的事影响到什么公序良俗、社会风气、为球迷做不好的表率了——我也没那么大的能量——而是生气和气恼于仿佛受到了我的某种欺骗。但不愿意谈论家庭是我的自由,我不喜欢……”
卡尔第一次在镜头前这么直白地说自己不喜欢什么,不由得卡了壳,可这简单的词组从嘴里吐出来,他才立刻感受到了语言具有多么大的能量。他的脸庞几乎是立刻就热了起来,有巨大的力气从他的身体里膨胀,让他靠着长久以来的本能才维持住了平和寡淡的语气:
“我不喜欢把自己的一切都暴露给别人看。一些过往令我感到痛苦,而我处理它们的方式不是向别人寻求同情,因为旁人是无法代替我去面临这些问题的,所以我希望自己能继续生活,让它们慢慢好起来。这只是一种个人选择,我觉得没有好坏的差别。”
“但我还是选择在这里谈谈,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被曝光了,很多人对我的信任、支持也不是虚情假意,我非常感动和感激——就算在情绪最差的时刻,我也不能否则这一点。”
卡尔看向镜头:
“我想要告诉你们,我确实任由父亲去坐牢并且从不探望吗?是的,因为我怨恨他窃夺母亲的财产、出轨伤害她,又抛弃我。在很多年里,我们没有父子亲情可言。”
很多人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表露得这么平静的卡尔又忽然开始平静地自爆卡车——原本不都可以装着b淡淡地来一句“我已释怀,不和那些造谣我的庸人一个档次蛐蛐来蛐蛐去”的仁淡如菊胜利法吗?继续当唯一纯白的茉莉花吗,怎么一下子又较真起来了,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镜头下的卡尔却还是在继续,清透的蓝眼睛里仿佛流淌出一种淡淡的疯狂,又像淡淡的静谧的悲伤。
卡尔能做的最勇敢的事,就是把自己恐惧的,想要隐藏的一切都铺展开。
他厌倦了做完美无瑕的卡尔了。他想要退役,他想要大口大口地呼吸,他想要愤怒地尖叫,他想要在别人面前而不是自己的房间里咬着被子流眼泪。
他想要告诉别人:是,我就是这样,然后呢?
“我确实把母亲放在精神病院不愿意去面对她吗?是的,夏休期里我消失的时候正是去瑞士居住,她生了重病,但我不愿意探望她。因为我怨恨她总是不承担母亲的责任、忙着和男人谈恋爱被骗钱,怨恨她在我和妹妹的成长过程里一直伤害我们,怨恨她故意赶走护工,自己却又不负责,任由我妹妹哭喊了两个小时直到昏厥,差点就那么丢失了性命——但还是极大地影响了她的健康,让她在之后的两年里一直只能尽力延续生命,原本她应当能长大成年的。”
全场已鸦雀无声。
勒夫都听呆了。
他这辈子也没想过卡尔会在发布会上控诉谁,诉说怨恨谁,还是他自己的家里事。
卡尔却是越说越快:
“我确实在妹妹临终前都不在她身边吗?是的。而我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任由母亲去照顾她,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家人最需要我的时刻在外比赛,怨恨自己不是个好哥哥……”
卡尔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只有一滴,像断线珍珠一样滚过侧脸后,他甚至眼圈都不发涨,只一点水渍残留,让他看着这个略微模糊的世界,平静地说着:
“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证明什么,我也不想要金球奖,我确实觉得去年的那一个如果能拿到了,我会很开心,但今年的这个我也是真的不在乎了,即使我知道很多人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竞争对手也为此烦心得要命——我很感激你们对我的关爱,但我并不是大家想象中那么完美的受害者,所有的厌恶和攻击,我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事实确实如此,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不希望别人和我做一样的选择,过一样的生活。但我不会因为被曝光就觉得应当做出改变,我不会去看望父亲,不会去看望母亲,我也不愿意听取任何‘其实他们也只是第一次做父母,他们还是爱你的,原谅他们吧,这样才能原谅你自己’的意见。我宁愿做个全世界最可恶的家伙,宁愿明天就退役,即使全世界都替我原谅,我也不会原谅。”
“这就是我想说的。”
卡尔总结道:
“我知道我应当坐在这儿感谢爱和呼唤爱,但爱不能解释所有的问题。诉说恨意反而让我感到了平静——但这肯定不是你们想听的,也可能给你们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对不起,但我非说不可。请别再关注这些无聊破事了,把注意力留到真正的赛场吧!”
最后这句话是送给乌尔里克的。
送给队友,送给所有关心他的人。
卡尔知道他们想看到的是一个含着美丽泪水、感谢支持、适当坦露一点无伤大雅创伤的卡尔。
可实际上,他是个恨意这样尖锐,怨气滔天的幽灵一样的鬼魂。他没有讲一点爱,没有一点体面,他诉说的全是心脏里的愤怒和怨恨。它们滔天而来,快把卡尔撕碎了,此时此刻,当伤害真的落地时,它们才从他的身上真正减轻了。
去他爹的名声,去他爹的金球奖,去他爹的一切的一切的一切。
卡尔是真的很感动比赛里球迷们给予他的一切,但他受够了扮演受害者得到怜爱的游戏了——也许他确实是受害者,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观众想要的那一种!非常无辜非常可怜非常让人怜爱的那一种!他就算死了也不想在镜头前哭自己的爹自己的娘,哭自己是小白菜地里黄,二月天没钱买票上球场。
别再在臭狗屎一样的生活里找什么审美调调了!
他稀巴烂的人生有什么好仔细盘摸和怜爱的!!!
看看看,问问问,炒作炒作炒作,没完没了!
别再拿他当消费品了,别再拿他当消费品了,哪怕是厌恶他、反感他,骂他不识好人心,都随便,反正别再拿他当消费品了!!!!!
卡尔不想当景观,被怜爱的景观也不要。
他起身,弯腰冲着话筒说:
“再见!”
卡尔转身跳下台子,所有人群都下意识地避开他,他打开门,轰地一声出去了。
“出来。”他边走边打电话给克罗斯:“这下你真的得给我当新闻发言人了。”
“你在喊我私奔吗?”
卡尔安心地叹了口气:“好好好,接下来,你都要用这样的嘴巴保护我,直到我不想去跳大西洋。”
说了那些话像大吐特吐、把自己的肠子都拎出来展示了一下似的。
虽然应该终于可以恶心走所有非要围着他看的人,但这确实是发疯了,卡尔很确信他发疯了,电话已经开始被打爆。之前那些矫情的试图退役的事都是假的,这样在镜头前呕吐黑泥才是真的大爆特爆,把一切都砸得稀巴烂。
刚刚还在对他抛感动媚眼的法国球员估计都得懵了。
卡尔拼命逃离现场,却又觉得仿佛脚下生风,不像是逃跑,像刚打了声张凯旋似的。
但旋去哪他也不知道。
除了他以外,应当没人觉得这是他的胜利吧。
不过也没人能说这是他的失败。
卡尔好像就是很平等地给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扇了一通大嘴巴子,并摇着他们的衣服领子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么可怜可悲倒霉透顶的我就是全天下第一的大恶人没有那么多苦衷我就是不要理我的罪犯爹精神病娘,我妹妹早早就死了都赖我,现在你们满意了吧?啊?能看比赛别问了吗?
这,这真的不像他。
一时间不管是黑他的还是替他说话的,都真的有点不敢说话了。
只有人迷很快又自洽了。
他们看完采访转录,很快又无征召地要流下热泪来。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我就说我爹是皇帝了!”